沈凌峰靜靜地聽著,氣悄然運轉。
在他的視線中,窗外那一座座尚未完工的巨大橋墩上,此時並沒有什麼神仙佛道留下的靈,有的,只是一磅礴到了極致、幾乎凝結實質的“生氣”與“文氣”的結合。
那不是普通的個人氣運,那是數十萬工人、技人員、以及整個國家、整個民族將所有的神意志凝聚在一起後,所形的、足以改天換地的“人定勝天”之氣。
這氣,熾熱如烈,浩瀚如星海,即便是天地間最兇惡的煞氣,在這宏大的民族意志與建設熱面前,也會在瞬間被沖刷得灰飛煙滅。
作為風水大師,沈凌峰信奉的是“九分算計一分運”,講究的是順應天命、利用風水格局來謀求利益。
可此時此刻,看著對面口若懸河、滿臉自豪的戴福生,再看著窗外那在天塹之上強行開闢生路的鋼鐵巨龍,他的心深,再次到了重生以來最強烈的震撼。
這個時代雖然資極度匱乏,這個時代雖然充滿了盲目與狂熱,但這個時代裡的人,卻有著21世紀那些習慣了緻利己主義的人們永遠無法理解的、為了一個宏大目標而甘願奉獻一切的偉大神。
“這才是真正的氣運。”沈凌峰在心裡暗暗讚歎。
不是什麼藏在名山大川裡的風水地理,而是這個民族不屈的脊樑和無窮的創造力,這才是這片土地歷經千年戰而始終不倒的、真正的華夏氣運!
“那這回您去上海,要運回來的鋼材,就是用來鋪這最後一段橋面的嗎?”沈凌峰敏銳地捕捉到了戴福生剛才話裡的資訊,開口詢問道。
“哎,小同志,你腦子真轉得快!”戴福生讚許地看了沈凌峰一眼,接著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多了一沉重,“是啊,正橋的鋼樑已經快要合攏了。可這橋面上的鋼材,要求高得嚇人。要能耐得住嚴寒酷暑,要能承得住幾千噸重的火車來回碾,還得幾十年不生鏽。之前咱們國確實造不出這種特種鋼,一直指著進口。後來跟老大哥鬧翻了,人家不給供貨了,這工程差點就給擱淺了。這不,咱們上海鍊鋼廠的師傅們和研究員們,頂著巨大的力,在爐子旁守了幾個月,是用咱們自己的鐵礦石、自己的技,把這批高強度的合金鋼給試製出來了!我們這回跟著老專家過去,就是去進行最後的檢驗。只要這批鋼材過了關,大橋今年年底,就絕對能實現通車!”
戴福生的拳頭在半空中用力地揮舞了一下,彷彿那座連線南北的宏偉大橋,此刻已經在他的見證下徹底完工。
蘇援琴坐在一旁,原本有些蒼白、疲憊的臉上,此時也因為戴福生那富有染力的敘述,而漸漸泛起了異樣的彩。
看著戴福生,又看了看邊神沉穩的沈凌峰,突然覺得,這個原本讓到陌生、甚至有些恐懼的世界,似乎正在向展現出另外一種、從未見過的壯麗畫卷。
之前餐車裡發生的那一幕,是這個時代荒誕的一面;而眼前這個為了大橋建設,為了幾塊特殊鋼材而日夜兼程的科長,則是這個時代最堅、最耀眼的脊樑。
這是一個何等矛盾,卻又何等波瀾壯闊的時代啊!
“戴科長,您和那些專家,真的太了不起了。”蘇援琴忍不住由衷地讚歎了一句。
“哈哈,大妹子,您這話可真是折煞我了。”戴福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了自己的腦袋,憨厚地笑道,“了不起的是那些冒著生命危險在江心裡打樁的工人兄弟,是那些熬得眼睛通紅還在畫著圖紙、計算資料的專家教授。我戴福生就是個跑的,能為這座大橋遞一塊磚、傳一個話,這輩子等我老了,能坐在小孫子跟前,指著那大橋說:‘瞧見沒,當年這橋,你爺爺我也有一份功勞!’那我就知足嘍!”
“嗚——”
就在幾人談興正濃之間,巨大的渡汽笛聲響了起來。
窗外那一片渾黃、浩瀚的江面開始向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延進江水中的巨大水泥碼頭。
車窗外,巨大的水泥橋墩與壯的纜繩錯閃過。
伴隨著“哐當”一聲沉悶的巨響,渡龐大的船猛地一震,已是穩穩地靠上了碼頭厚實的橡膠防撞墊。
“哎喲,到了!”戴福生側頭朝窗外一瞧,趕忙站起,理了理上的中山裝,又順手將口袋裡的鋼筆往深按了按,“下關碼頭到了。大妹子,小同志,你看這一聊起來就沒完,我得趕去隔壁看看那幾位老專家。火車重新編組,接車頭還得一會兒,你們要是累了,就在車裡歇著。”
“好的,戴叔,您快去忙吧。”沈凌峰客氣地點點頭。
戴福生咧一笑,拉開包廂門,風風火火地走了出去。
“咔噠”一聲,門被關上,隔絕了碼頭上的喧囂,車廂重歸寧靜。
蘇援琴長長舒了口氣,靠著車窗,眼神依舊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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