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石門路上的德勝茶館,正是一天裡最安逸的時候。
毒辣的日頭把柏油馬路烤得發,空氣裡瀰漫著一子焦灼的氣息,偶爾有幾聲腳踏車鈴鐺的脆響,或是遠傳來幾句含混不清的口號聲,都像是被這熱浪給融化了,顯得有氣無力。
茶館的門臉不大,一樓的“老虎灶”卻是遠近聞名。
灶臺上六個小灶圍著一個大灶,這就是有名的“七星灶”,灶膛裡的煤火燒得正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為周圍幾條弄堂的居民提供著生活必需的熱水。
此刻,老虎灶門口就排著一條不長不短的隊伍。拎著銅吊(水壺)熱水瓶的阿姨姆媽們,一邊用扇不不慢地扇著風,一邊換著最新的市井報。
“哎,李家阿嫂,儂曉得伐?昨日我去中央商場,看到有理的布頭賣,還蠻靈的,就是去了太晚,沒有搶到。”一個穿著藍勞布褂子,頭髮用髮網一不苟地盤在腦後的姆媽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懊惱。
被稱作李家阿嫂的人撇了撇,手裡的扇搖得更快了:“啥個理布頭哦,我看就是把倉庫裡箱底的陳年舊貨拿出來糊弄人。上次我為了給小囡做條子,排了半天隊搶到一塊,回家一下水,好傢伙,掉一大圈,長直接變短了,真額是……唉!”
一聲長嘆,引來周圍一片附和。
“可不是嘛!上個月發額票,阿拉屋裡額還沒捨得用。菜場裡賣額都是些啥哦?油看伐到一,儕是,竟然還要按一等算價鈿,要是買回去一斤,半個月的油水都沒了。”
“講到油水,阿拉屋裡廂那瓶配給的豆油,我都是用筷子蘸到鍋裡的,生怕多用了一滴。前兩天隔壁王家伯伯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塊豬板油,放在灶披間裡,被老鼠拖走了,你沒看到哦,王家姆媽坐在門口拍著大哭了一下午,比死了老頭子還傷心。”
隊伍緩緩向前移,老虎灶的夥計手腳麻利地將滾燙的開水灌進一個個容,水汽蒸騰,混雜著煤煙味和汗味,構了這個夏天獨有的市井氣息。
茶館老闆是個明人,曉得這大熱天,沒人願意在悶熱的二樓喝茶。
於是便在門口的幾棵法國梧桐樹蔭下,支起了三四張油鋥亮的八仙桌。
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克勒”和一些得了清閒的街坊,就坐在那裡,一人一杯茶水,幾碟鹽水煮豆,或者五香豆,便能消磨一個下午。
“聽說沒?昨天夜到,淮海路搿搭又鬧起來了,兩派人打得頭破流,連消防隊個水龍頭儕用上了。”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的老先生,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道。
他對面一個穿著白汗衫,出兩條滿是青筋胳膊的壯漢,不屑地“切”了一聲:“打來打去有啥意思啦?好打出米來,還是好打出布票來?依我看,儕是吃飽了撐個。有搿點力氣,勿如去碼頭上扛幾包大米,實惠!”
“阿大,話勿好搿能講法。搿‘革命熱’!”旁邊一桌,一個瘦得像竹竿的男人話道,他裡嗑著瓜子,瓜子殼吐得滿地都是,“阿拉單位裡個小青年,天天辣辦公室裡讀報紙,寫大字報,寫得是真好,搿一個氣勢磅礴!我聽伊拉講,搿‘新世界’,舊個統統要砸!”
“新世界?我看是新麻煩!”盤核桃的老先生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前兩日,我屋裡廂那個勿個外甥,跟了一幫小赤佬去抄家,儂猜哪能?從一戶人家裡向抄出來幾小黃魚,搿幫小赤佬當場就為了功勞哪能分法,自家打起來了。那講講看,搿啥額事?”
喧鬧聲、議論聲、嘆息聲從旁邊的弄堂裡傳來,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熬得爛的八寶粥,甜的、鹹的、苦的、辣的,什麼滋味都有。
而這片喧囂之上,德勝茶館的二樓,卻顯得異常安靜。
悶熱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窗外梧桐樹上的知了,在聲嘶力竭地著,給這份安靜增添了幾分煩躁。
靠窗的一張八仙桌旁,程新端坐著,上一件半舊不新的白短袖襯衫,領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發黃,但熨燙得卻很平整。他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快要涼的綠茶,茶葉在渾濁的茶湯裡舒展著,像一堆沉底的水草。
他看似在悠閒地品茶,目卻如鷹隼般銳利,越過窗臺,死死地鎖定著樓下那條被炙烤的石門路。
從老虎灶門口排隊的婦人,到樹蔭下喝茶聊天的老者,再到街上偶爾經過的行人,每一個人的面孔、著、神態,都被他不聲地收眼底,然後在大腦中迅速過濾、分析、排除。
他不喜歡這種等待,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嘈雜、悶熱、充滿了汗臭味和牢聲的地方。
在他看來,樓下那些為了幾張布票、幾兩票而喋喋不休的市民,就像是一群不知天地廣闊的螻蟻,他們的喜怒哀樂,渺小得不值一提。
但他只能耐著子等下去。
“天照計劃”已經拖不了太長時間了,而突然迴歸的葛川冬,是他目前唯一的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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