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夜深人靜,寒意漸濃,月黯淡,星稀疏。
獨孤絕獨自一人靜立於鳴莊之外,抬首凝那片曾經翠綠蔥蘢、如今卻被大火焚燬、殘敗凋零的碧竹林。夜風陣陣,掠過焦黑斷裂的竹節,發出似人低泣般的嗚咽聲響。他微微搖頭,輕聲一嘆,語氣間出幾分無奈與自嘲:“當初歐烈縱火之時,我便不該貪那一時半刻的禪定清淨。如今倒好,連這唯一可遮風避雨、靜心悟劍的竹林,也化為一片焦土。”
他抬手理了理那件沾滿風塵、略顯凌的青衫,氣沉丹田,聲音清朗,朝著莊揚聲道:“公冶姑娘,獨孤絕依約前來,還請現一見。”
話音尚未全落,頭頂忽然傳來機括轉之聲——一張由百鍊鋼編織而、堅不可摧的巨網驟然從天而降!
“好一個迎客之道!”獨孤絕形疾轉,袂飄飛之間,於千鈞一髮之際側避過巨網籠罩。卻沒想到腳下所踏青石地磚陡然塌陷,三道淬著幽藍劇毒的弩箭著他耳際凌厲過,帶起的銳風颳得他面頰生疼。
“無恥賊!竟敢冒充獨孤大俠之名?”公冶清冽中帶著憤怒的嗓音自高閣傳來,語聲中雜著三分怒意七分惱,“昨夜在我窗下窺探之人,可是你?”
“姑娘請明察,”獨孤絕苦笑著攤開雙手,神誠懇,“昨夜此時,我正在十里之外的山神廟中靜心打坐,修行功。更何況……”他目輕移,向西廂房那閉的窗欞,“姑娘閨房之窗,糊著三層厚實的牛皮窗紙,恐怕連日都難以,更遑論窺見人影?”
“休得狡辯!今早日初照之時,我窗臺上分明留有男子鞋履之印!”
“那或許是姑娘所養的那隻禿尾狸奴無意所為。”獨孤絕抬手指向牆頭,“昨夜我曾見它追捕一隻碩鼠,一路騰躍,險些跌姑娘沐浴所用的木桶之中。”
公冶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臉頰緋紅,惱怒:“滿口荒唐之言!今日若不將你扔進蛇窟餵我那些寶貝,我公冶便改姓公輸!”
語聲未落,竹林深頓時響起一陣令人骨悚然的“嘶嘶”聲響。五條披青鱗、頭角猙獰的巨蟒緩緩蜿蜒而出,碧綠蛇眼在夜中閃爍著幽冷的芒,毒牙尖端滴落的涎及地面,頓時腐蝕出縷縷白煙。更險惡的是,天空中陡然傳來兩聲尖銳雕鳴,兩隻金翅大雕俯衝疾下,鐵鉤般的利爪直取獨孤絕的天靈蓋!
“好一個蛇雕合擊之勢,姑娘這是要為我辦一場風風的葬禮?”獨孤絕苦笑搖頭,腕間輕振,長劍已然應聲出鞘。
孤星劍法順勢施展,道道劍如流星劃破夜幕,紛紛灑落。三枚玄鐵飛鏢破空疾,準命中一條巨蟒的七寸要害;劍尖輕靈上挑,金雕數尾羽應聲而落。蛇群驚惶竄,金雕盤旋不下,一時竟不敢貿然近。
然而就在這電石火之間,一條細如髮、通漆黑的小蛇自枯竹叢中猝然彈而出,毒牙準地刺獨孤絕手腕!
“呃!”獨孤絕只覺一寒之氣順手臂急速上湧,直心脈,眼前驟然一黑,踉蹌著連退數步方能站穩。
“中了我的幽冥蛇毒,看你還如何囂張!”公冶冷笑連連,語帶得意,“此毒沾之即癱,之即麻,任你武功再高,也難逃一死!”
獨孤絕強運力穩住形,忽然輕嗅手腕,面:“奇怪……這毒中怎會帶著一縷胭脂香氣?”
“那是自然!我特意調玫瑰油,不僅緩和毒不致令人死相難看,更能保你死後不腐不壞!”公冶揚眉應答,神態傲然。
然而下一刻,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本該毒發癱的獨孤絕非但沒有倒地,反而一步步朝走來,目仍舊清明冷靜,彷彿並未中毒。
“你……你怎麼可能?”
“誰說沒有事?”獨孤絕突然單膝跪地,額間滲出細汗珠,呼吸微,“只不過……這些年來我中毒已如家常便飯,早非尋常。”
公冶神變幻,猶豫片刻,終是揮袖斥退蛇群,冷聲道:“將他押西廂房!好生看管,既不能讓他毒發亡,也不許他有半分逃之機!”
西廂房,獨孤絕癱臥榻上,冷汗早已浸青衫。力如退般迅速消散,四肢百骸沉重如灌鉛汞,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經脈中的刺痛。
“此毒……甚為蹊蹺。”他息艱難,低聲自語,“幽冥蛇毒本該麻痺周經脈,阻絕息……為何我反有燥熱翻湧,如焚如沸?”
正當他凝神調息之際,“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公冶端著一碗深藥湯步室,月將纖細的影拉得修長,投映於地。
“喝了這碗解毒湯。”將藥碗輕放於案几之上,目如電,落在他腰間那枚玄鐵鏢囊之上,“我已查驗過你所用的鏢……與昔年黃玄大俠隨所攜的制式一般無二。你——究竟是誰?”
獨孤絕並未立刻接藥,只是深深的眼眸,聲音低沉:“你見過黃玄?”
“不曾謀面,但家師乃他故。”公冶於榻邊緩緩坐下,語氣稍緩,“師父曾說,黃大俠一生明磊落,從不用淬毒暗。可你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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