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如同一個巨大的、潰爛的傷口,懸掛在西邊的天際,將最後一點昏黃的線吝嗇地灑在這支狼狽不堪的潰兵隊伍上。連續一天的亡命奔逃,耗盡了大多數人的力和意志。隊伍變得稀稀拉拉,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飢和深骨髓的恐懼。爭吵和打鬥也漸漸平息了,不是因為恢復了秩序,而是因為連爭鬥的力氣都沒有了。
陳默混在隊伍中間,赤著的雙腳早已模糊,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嚨幹得冒煙,懷裡那塊麥餅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口,但他不敢吃,也不敢喝路邊窪地裡那些渾濁的、可能漂著蟲的水。他像一被走了靈魂的軀殼,僅憑著本能跟著前面那個同樣踉蹌的背影移。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小小的。幾個看起來稍微有點組織的潰兵聚在一起,中間圍著一個個子不高、但眼神悍的漢子,他胳膊上纏著髒兮兮的布條,滲出跡,似乎是個傷的低階軍或者有威的老兵。
“弟兄們!聽我說!”那漢子啞著嗓子喊道,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疲憊的潰兵們勉強打起神,“這麼跑不是辦法!楚軍的騎兵肯定在後面攆著!咱們得找個地方躲一躲,口氣!”
這話引起了部分人的共鳴,紛紛附和。
“劉屯長,你說咋辦?俺們都聽你的!”一個士兵喊道。
被稱作劉屯長的漢子了乾裂的,指向一條偏離主道、通往南邊山坳的小路:“那邊!我記得那邊山坳裡有個廢棄的土圍子,以前是個小村子,後來人搬走了。牆雖然塌了一半,但好歹能擋擋風,躲躲騎兵!咱們先去那兒歇歇腳,找點水喝,再想辦法往南繞,聽說那邊有咱們漢王的隊伍在收攏潰兵!”
這個提議聽起來很有力。一個可以躲避追擊的落腳點,還有希找到大部隊。不潰兵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
然而,一直麻木跟隨的陳默,在聽到“南邊山坳”、“廢棄土圍子”這幾個詞時,如同被一道微弱的電流擊中,幾乎停滯的大腦皮層深,某個被無數次死亡磨蝕得模糊不清的記憶碎片,突然閃爍了一下!
南邊……山坳……土圍子……
在他某一次迴中(或許是作為戍卒,或許是作為秦軍炮灰),他約記得,彭城之戰潰敗後,有一潰兵逃往了南邊的某個山坳,結果……結果好像被一支迂迴包抄的楚軍偏師給堵在了裡面,下場極其悽慘!那個地方,似乎就是一個廢棄的土圍子!
這個記憶非常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一即碎。他無法確定時間、地點是否完全吻合,甚至不確定這是否是他自己瀕死前的幻覺。但在這種絕境中,任何一點來自“經驗”的警示,都足以讓他心驚跳!
不能去!那裡是死路!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枯竭的心田裡瘋長。他看了看周圍那些被希鼓舞著、準備跟隨劉屯長的潰兵,一種久違的、想要做點什麼的衝,混雜著巨大的恐懼,再次湧上心頭。
這是最後一次了。他對自己說。最後一次嘗試,不是為了改變大局,僅僅是為了……不讓眼前這幾十個僥倖逃到這裡的人,再跳進一個已知的火坑。
他鼓起最後一點力氣,出人群,走到劉屯長面前,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不……不能去那邊!”
他的突然出現和反對,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劉屯長皺起眉頭,打量著他這個不蔽、滿臉汙的年輕潰兵,不悅地問道:“你是誰?為啥不能去?”
“那邊……那邊不安全!”陳默急切地解釋,卻無法說出真正的理由,“我……我覺不對勁!楚軍……楚軍可能會料到有人往那邊躲!”
“覺?”劉屯長嗤笑一聲,臉上出了不耐煩的神,“小子,你被嚇破膽了吧?覺頂個屁用!那土圍子偏僻得很,楚軍忙著追主力,哪顧得上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就是!劉屯長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聽屯長的準沒錯!”旁邊的潰兵也開始幫腔,他們對陳默這個陌生面孔的質疑到不滿。
“可是……萬一……”陳默還想爭辯。
“沒有萬一!”劉屯長打斷他,語氣變得嚴厲,“現在要麼跟著老子去土圍子,找條活路!要麼你就自己繼續跑,等著被楚軍追上砍死!你自己選!”
潰兵們也都用懷疑、甚至帶著敵意的目看著陳默。在這種時候,一個搖軍心的異類,是極其不歡迎的。
陳默看著那一張張被苦難扭曲、卻又抓住救命稻草的臉,心中充滿了無力。他無法證明自己的“覺”,他的警告在現實的力面前,蒼白得可笑。
最終,劉屯長不再理會他,大手一揮:“願意跟老子走的,這邊!想自己找死的,隨便!”
大部分潰兵,大約有二三十人,毫不猶豫地跟上了劉屯長,轉向了那條通往南邊山坳的小路。只有數幾個傷勢過重或者徹底麻木的潰兵,留在原地,或者繼續沿著主道向西蹣跚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