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酒酒回頭尋找馬車時,發現墨琴和白畫一左一右像護衛般站在的後。
“孃親呢?”溫酒酒問墨琴。
“夫人說,姑娘大病初癒,讓奴幾人陪著隨意逛逛,散散心。”墨琴答道。
“好了,咱們回吧。”
主僕三人緩步朝前走去。
“姑娘,到家了。”
墨琴在一戶門前停下。
溫酒酒抬頭一看,黑漆大門上懸著塊“溫府”匾額,門旁兩株石榴開得正豔,紅得像團火。門房老李頭見了馬車,瘸著一條,一顛一顛地跑過來掀簾,臉上堆著笑:“姑娘可算回來了,老爺一直唸叨呢。”
經過前院,走向中庭,廊下立著一人。年約三十五六,量頎長,一月白錦袍裁得合,領口袖緣繡著暗銀流雲紋,外罩同暗紋綾領襴衫,紋飾在下隨作泛著細碎澤。足上一雙素革履,纖塵未染。但見他面容清俊卻不失沉穩,劍眉斜飛鬢,眼尾微揚時帶些疏淡的銳氣,鼻樑高,線抿一道利落的弧度。下頜蓄著疏朗短鬚,恰似工筆畫出的一叢春草。髮束用玉冠綰起,中間一素銀簪固定,髮齊整,無一碎髮飛揚。右手背在後,左手微攏放置前,手指骨節分明。周氣度如松間明月,既有讀書人的清貴,又藏著幾分久經世事的沉靜。
這是溫酒酒引以為傲的爹爹——溫如晦。
“酒酒,快過來讓爹爹看看,子都好了嗎?”男子看到酒酒踏進院子,一改方才肅穆的神,急切地朝溫酒酒走來。
溫酒酒跟著墨琴回到自己的院子——如意軒,在溫府東側,以一道月門與主院相隔。一徑青石板路繞著半畝方塘,塘邊遍植桂樹,秋日裡暗香浮卻不張揚。院門是半截竹籬,糊著米白紙的木格窗嵌在灰磚牆裡,只門楣上懸塊烏木匾,“如意”二字用淡金漆寫就,遠看竟像未施。院三間正屋帶兩間耳房,正屋居中為“汀蘭堂”,供日常起居和宴客之用,懸著溫如晦手書的“靜其姝”匾額,紫檀木桌椅打磨得可鑑人,卻只配素棉墊,牆上掛著幅水墨蘭草,細看才知是米芾真跡。
東側喚作“知味齋”,是平日用膳之;西側寢居稱為“眠雲室”,建拔步床與梳妝檯,帳幔用素雲錦,低調中著華。東側耳房“藏珍閣”,門簾是尋常青布,裡卻設多寶格,擺著汝窯小盞、犀角梳盒,都用舊錦裹著,不半分寶;西側耳房“暖香塢”,砌著半面火牆,冬日裡焚著銀炭,暖意融融卻無煙味,原是供讀書刺繡之用。
階下散置幾塊太湖石,石裡生著蘭草,廊下掛著兩個陶燈籠,夜後燭火過陶壁,只映得一片昏黃暖,倒比金銀飾件更顯溫潤。
院中東西兩間廂房,一間作侍值夜用,一間是溫酒酒的小庫房,裡面用檀木打造的櫥櫃子,存放換季與各類雜。
整個院子佈局疏朗雅緻,看去與中產士家無異,細品方知是經年累月的講究,恰如溫酒酒其人,素之下藏著世家兒的矜貴。
溫酒酒剛卸下釵環首飾,換上居家飾,院外就傳來悉的喧鬧——外祖父母帶著舅父一家來了。
外祖父走在最前,穿件深絳杭綢錦袍,領口袖口磨得泛出,卻用同線滾了邊,腰間懸的不是宦用的玉佩,而是串油潤的蠟珠子,走時只微不可聞地輕響。他生得面闊耳圓,下頜蓄著半寸花白短鬚,笑起來眼角堆著褶皺,倒比年輕人還顯熱絡。左手拇指戴著枚赤金扳指,磨得亮閃閃的,卻總蜷在袖裡。他嗓門洪亮,隔著月亮門就喊:酒丫頭!讓外公瞧瞧,是不是瘦了?人到跟前,才發現他鬢角又添了層白霜,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很,像藏著星子。他總揹著手踱步,說話時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不服老的勁兒,看見溫酒酒氣轉好,當即就拍著桌子要管家沽酒,說要賀一賀,被外祖母在胳膊上擰了一把才作罷。
溫酒酒的外祖母錢氏,雖為吳越王旁支,卻無半分驕矜氣。著一石青杭綢褙子,領口袖緣滾著極細的銀線回紋,看似素淨,日下才見銀線暗閃,恰如錢塘落時的碎。頭上只一支累嵌珠銀髮簪,珠是太湖淡水珠,不似南海珠那般灼目,卻潤得像浸了百年的月。生得極白皙,眼角眉梢帶著江南子的,只是眼神清亮,看人時不笑也帶三分暖意。手裡總攥著塊繡竹紋的青綾帕子,說話時聲音輕緩,尾音帶著點臨安話的,卻句句有分量——譬如嗔怪外祖父要沽酒,話裡是疼,卻也藏著當家主母的分寸。
見了溫酒酒,先拉著的手挲半晌,指腹那點做慣了細活的薄繭蹭著姑娘家的腕子,絮絮問著寺裡的粥可合口,夜裡蓋的被夠不夠厚,末了從袖中出個紫檀木小盒,開啟是枚雕工古樸的玉墜,這是家傳的,你太婆婆戴過的,戴著養人,語氣平淡,倒比那些金燦燦的件更見心意。
舅父跟在後面,穿件藏藍的綢緞馬褂,看著倒比外祖父富態些。他見了溫酒酒,先是拱手作揖,說了句平安回來就好,便站在一旁,向溫酒酒的目裡充滿了關切和憐。他接手了外公的酒坊生意,聲音渾厚得像浸在酒裡:徑山寺的雲霧茶不錯,我託人買了兩斤,回頭讓下人送來,你泡水喝著養子。
溫酒酒的舅母王氏,是臨川王氏嫡支(王安石一脈,王安石曾孫),雖為庶,卻自帶一不卑不的氣度。生得柳眉目,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幾分活絡,卻因眼角那顆小巧的淚痣,又帶出點婉來。穿著翡翠綠的褙子,領口袖邊繡纏枝蓮,針腳細得看不見線頭,頭上著赤金點翠的珠釵,走時流蘇輕晃,叮噹作響卻不聒噪——那點翠用的是暹羅進貢的料,尋常人家難尋,卻襯得恰到好。子最是爽利,見了溫酒酒病癒,不等丫鬟掀簾就先笑出聲來,一把攥住的手,裡說著可算把你盼回來了,從腕上褪下只羊脂玉鐲往酒酒手裡塞,說是。那鐲子手溫潤,竟是宮廷造辦的手藝,卻只當尋常件般隨意。
表哥張承懋是最後進來的,他比溫酒酒大兩歲,穿件月白的直裰,袖口卷著,出半截小臂,臉上還帶著點風塵氣,像是剛從外面跑回來。他手裡拎著個竹籠,裡面裝著只綠鸚鵡,見了溫酒酒就把籠子往懷裡塞:給你的,在城外鳥市淘的,會說長命百歲他子野,小時候總帶著溫酒酒爬樹掏鳥窩,此刻卻有些拘謹,撓著頭嘿嘿笑:寺裡是不是特無聊?等你好了,我帶你去護城河划船。說著就從袖袋裡出塊缺了角的糖糕,我娘給的,你小時候最吃這個。
一行人圍著溫酒酒坐定,外祖父嫌茶淡,外祖母催著添炭,舅父在一旁算著酒坊的賬目,舅母指揮著丫鬟擺點心,表哥逗著鸚鵡學舌。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混著屋裡的餞甜氣,溫酒酒看著眼前這一屋子熱熱鬧鬧的人,忽然覺得,這病後的清冷,早被這滿室的煙火氣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