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衣猶帶酒痕香》第31章 書生意氣(1)

作者:啰嗦的書蟲兒·6個月前

賞心樓的一樓大堂正沸反盈天,溫酒酒剛在臨窗坐下,眼角餘便瞥見斜對面桌前立著個青衫男子。他指尖捻著茶盞,側臉廓在晨著幾分悉——正是前日見過的普安郡王趙伯琮。

白畫眼尖,剛要低撥出聲,墨琴已飛快捂住,只在耳邊低語:“莫聲張。”溫酒酒不轉回頭,裝作未曾留意,指尖卻輕輕叩了叩桌面,示意兩人噤聲。

那青衫男子卻已抬眼過來,目臉上停了停,隨即起走過來,看向溫酒酒眾人著打扮,拱手笑道:“賢弟也是來賞這湖景的?二樓聽濤雅室正好空著,景緻更佳,不知可否同往?”

溫酒酒微微欠,語氣平淡:“多謝兄臺好意,只是我偏樓下熱鬧,恐要辜負兄臺意了。”既未稱名道姓,卻也沒全然掩飾知曉份的意思。

趙伯琮倒不尷尬,順勢在溫酒酒對面坐下。

鄰桌几位書生圍坐,酒過三巡,話題終是繞不開破碎山河。

其中一人站立,約莫二十四五年紀,量頎長,著一半舊的湖藍長衫,袖口磨得泛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他頭戴方巾,鬢角髮不苟,潔的額頭。面容清俊,鼻樑高薄而線分明,最惹眼是那雙眼睛——瞳仁黑亮如點漆,向人時帶著執拗的銳氣,論到激憤,眉峰蹙,眼底似有星火跳

他左手按在桌案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右手握著支筆,筆桿被挲得。雖著樸素,卻難掩一書卷氣,只是那直的脊背與銳利的眼神里,又藏著幾分不屬於文弱書生的剛勁。

書生拍案而起,眼中燃著灼人的:“諸君可曾見過淮北民?不蔽南而泣,日夜盼王師北復!金人佔我中原,辱我宗廟,此仇不共戴天,豈能苟安一隅?”

有人囁嚅:“朝廷已定和議,今上與秦相公主張休兵養民……”

“養民?”陸游冷笑,“歲幣輸敵,民脂民膏盡胡馬之口!昔年嶽保直搗黃龍,若非十二道金牌,早雪靖康之恥!今日吾輩若只求功名,不問社稷,與奴何異?”

他猛地推開窗,料峭的春風裹著西湖水汽撲面而來。“諸君聽——這臨安笙歌,像不像汴梁舊曲?可曾有人記得,開封城破時,后妃帝姬被擄北上,沿途盡屈辱?”他聲音哽咽,“男兒生世,當執劍寇,豈可俯首作太平犬!”

四座寂然,唯燭火搖曳,映得他眉眼如刀刻斧鑿。

這番言語,說得溫酒酒和對坐的趙伯琮熱沸騰,看向書生的目炯炯。

趙伯琮端起茶杯,緩步穿過喧鬧的人群,走到那書生桌前。他將茶杯輕輕擱在案上,抬手作揖,聲音溫和卻清晰:“某乃汴京張琮,字元永。方才聽兄臺高論,句句切中要害,真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那書生聞聲抬頭,見來人雖著青衫,氣度卻自不凡,忙起還禮,拱手道:“不敢當。吾乃山陸游,字務觀。不過是些淺見解,讓兄臺見笑了。”

他說話時,黑亮的眸子直視著趙伯琮,目。方才論戰時的激昂尚未褪盡,眉梢仍帶著幾分銳氣,只是拱手的作卻禮數週全,顯出良好教養。

趙伯琮著他清俊面容上的赤誠,角微揚:“陸兄過謙了。方才聽聞兄臺主戰之論,言辭懇切,可見憂國憂民之心。”陸游眼中閃過一訝異,隨即頷首:“國家興亡,乃我輩之責,不敢言憂,實是心之所向。”

趙伯琮與陸游越談越投契,從黃河水患治理,說到江南賦稅苛重,竟無半分滯。趙伯琮談及民間疾苦時,雖語氣平和,卻句句切中要害,顯出對底層生計的稔;陸游則將山鄉野見聞娓娓道來,那些田夫蠶婦的怨嘆、桑麻稻麥的歉,被他說得鮮活真切,倒讓久居朝堂的趙伯琮多了幾分直觀

“張兄既有憂國之心,當多識些同道才是。”陸游飲盡杯中茶,起笑道,“我來引薦幾位朋友。”

他先拉過一位材魁梧的漢子:“這位是我同鄉王佐,字宣子,於兵法,曾隨父戍守邊關,對邊鎮防務頗有見地。”王佐拱手時聲如洪鐘,眼底帶著沙場磨礪出的銳利。

又指向窗邊一位正揮毫潑墨的青士子:“那位便是樂清王十朋,字齡。他才氣名滿江南,策論尤為妙,此次春闈,眾人都視他為奪魁大熱。”趙伯琮去,見王十朋筆走龍蛇,紙上“澄清天下”四字力紙背,不由暗自點頭。

陸游向鄰桌一位二十歲上下的青袍書生拱手,向趙伯琮介紹道:“此乃無錫尤袤,某之至也。此君年方弱冠便通經史,家中藏書甚巨,且非僅為文才,更有憂民之心。”

趙伯琮一一見禮,聽眾人各抒己見,時而有人爭執得面紅耳赤,時而又相視而笑,心中不由慨:這賞心樓中,竟藏著如此多懷瑾握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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