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衣猶帶酒痕香》第33章 駝背老頭(1)

作者:啰嗦的書蟲兒·6個月前

溫酒酒攏了攏月白綾羅的袖口,從熙春樓的後門出來時,日頭正暖得恰到好,將青石板路曬得微微發燙。剛在樓上聽了段新譜的琵琶詞,此刻腳步輕快,裾掃過牆新發的青苔,帶起一陣淺淡的草木氣。

轉過街角,一陣喧譁猝然撞

不是市井尋常的熱鬧,是帶著戾氣的推搡與斥罵。溫酒酒蹙眉去,只見斜對面的牆下,三個敞著襟的地正圍著個老丈。那老人背駝得厲害,像株被秋霜彎的枯葦,青布短褂上沾著泥汙,此刻正被其中一個黃臉漢子踹得踉蹌著跪倒在地。

“老東西,敢擋爺的路?”另一個瘦高個啐了口唾沫,抬腳就往老人蜷起的背上碾,“問你要幾個錢買酒,是給你臉面!”

老人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枯瘦的手死死護著懷裡的藍布包袱,那包袱打了好幾層補丁,邊角都磨得發了。溫酒酒看得心頭一,剛要上前,就見黃臉漢子猛地揪住老人的後領,像拎小似的把他往旁一甩。老人撞在牆上,悶哼一聲,懷裡的包袱應聲落地,被瘦高個一腳踩住。

“裡面藏著什麼寶貝?”他獰笑著拽開繩結,包袱皮散開的瞬間,幾本捲了邊的舊書滾了出來。紙頁黃得像陳年的菸葉,邊角脆得一就掉渣,封面上連個字都看不清了。

“就這破玩意兒?”地們鬨笑著,抬腳往書上碾。有的被踢到路中央,被來往的布鞋踩過;有的掉進積水裡,墨字暈開,像團化不開的雲。老人掙扎著想爬過去,卻被其中一個踹中手腕,疼得蜷起來,渾濁的眼裡滾下淚來,裡喃喃著:“別……別弄壞了……”

“晦氣!”黃臉漢子啐了一口,看也沒看那些散落在地的舊書,揣走了包袱裡僅有的幾枚銅板,揮揮手帶著同夥揚長而去。他們的腳步聲在巷子裡漸遠,留下滿地狼藉,和那個趴在地上不住搐的老人。

溫酒酒快步走過去,先扶起老人。他的胳膊肘磨破了,滲出珠,後背的裳被踩出幾個黑腳印。“老丈,您還好嗎?”輕聲問,手想幫他臉上的泥汙,卻見老人猛地推開的手,跌跌撞撞撲向那些散落在地的舊書。

他佝僂著子,跪在地上一本本撿拾。被踩髒的,他用袖子反覆拭;掉進水裡的,他小心翼翼地揭起來,對著日頭看,指腹過暈開的字跡時,手都在抖。溫酒酒這才注意到,他撿起最上面那本時,被風吹開的扉頁上,出幾個不甚清楚的篆書——筆鋒古樸,墨雖淡,卻能辨認出是“道德經”三字。

原來這幾本破舊不堪的書,竟是《道德經》。

溫酒酒心頭一震。跟著父親讀書,知道這典籍的分量,只是尋常人家多藏的是刊印工整的版本,像這樣破舊的手抄本,怕是藏了許多年了。

蹲下,幫著撿拾散落在角落的書頁。有一頁被碾得捲了邊,輕輕平,見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批註,字跡娟秀,想來曾被人細細讀過。

“這些書……”剛想問什麼,老人卻將書摟在懷裡,像護住命一般,警惕地看著。他的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反覆唸叨:“不能丟……不能丟啊……”

溫酒酒看著他鬢角的白髮,和那雙因激而泛紅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這幾本破舊的《道德經》,或許不是什麼值錢的件,卻是這老人心裡最貴重的東西。

從袖中取出個錢袋,遞過去:“老丈,這點錢您拿著,先去看看傷,再買些紙墨,把書修補一下吧。”

老人卻擺擺手,把書往懷裡又摟了些,掙扎著想要站起,卻怎麼也站不起來。

“林英,”溫酒酒喊道,“姑娘,您有什麼吩咐?”林英小跑幾步趕過來。

“拿茶壺倒些水來,然後將老人家送到附近醫館,看一看傷,包些藥,再將人送回去。”

林英得令去了。

溫酒酒站在原地,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殘留的水漬和泥印。方才那幾個地若是細看,或許能認出那是古籍;若是懂些分量,或許不會如此糟踐。可他們眼裡只有銅板,哪會在意幾頁泛黃的紙?

還沒等回到溫府,林英已經趕回來了。

“事辦好了?”溫酒酒詫異林英回來的太快。

“嗯嗯,沒。”林英撓了撓大腦袋,他也不知道怎麼回姑娘話。

說罷往旁一閃,“姑娘……”

溫酒酒回頭看向林英後,果然——

那位當街被地毆打的老丈正立在林英後,看到溫酒酒過來,咧笑了。

“心地慈悲的小娘子,老漢兒我也無可去,不如您行行好收留小老兒吧。”說罷衝溫酒酒深施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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