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春雨淅瀝。
金國中京大定府的留守衙深,書房燈火通明,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中京留守完亮,正憑窗而立。他年方二十七,形魁梧,面容英,一雙琥珀鷹目在跳躍的燭下顯得深邃難測。窗外雨打芭蕉,聲聲急促,彷彿敲在他心頭。他剛收到來自上京會寧府的報,那位高高在上的堂兄——完亶,近來的脾氣愈發暴戾,對宗室大臣的猜忌也一日深過一日。
完亮指尖輕輕敲擊窗欞,心中波瀾起伏。他自認文韜武略不輸於人,流淌著太祖皇帝阿骨打的,豈甘久居人下,終日惴惴不安於君王的喜怒之間?一個模糊而危險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正悄然纏繞他的心志。
“王爺,”心腹博敦在門外低聲稟報,“蕭裕求見,說有要事回稟。”
“蕭裕?”完亮眉頭微蹙。如此雨夜,他星夜而來,所為何事?
“帶他進來。”完亮轉,坐回主位,收斂了外的緒,恢復了上位者的威嚴。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帶著溼氣的冷風捲。一人隨博敦步,下溼的斗篷,出真容。只見他約莫三十上下年紀,著素袍,雖經帶著斗笠蓑,衫下襬仍舊濺滿泥點,但儀容卻收拾得頗為整潔。面容清癯,下頜微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沉靜如古井,卻在抬眼看人時,掠過一不易察覺的。他髮髻梳得一不苟,僅以一普通的木簪固定,全無多餘飾。
來人正是蕭裕。
“下中京猛安蕭裕,參見留守大人。”蕭裕躬行禮,聲音平穩,不卑不。
“蕭猛安免禮。”完亮抬手,目如炬地審視著對方,“如此深夜,冒雨前來,不知有何要事?”他並未賜座,意在試探。
蕭裕直起,並未因完亮的審視而有毫侷促。他目坦然迎上,緩緩道:“下此來,非為公務,乃為大人之前程,乃至大金國之前途。”
“哦?”完亮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幾分玩味與警惕,“本王的前程,大金的前途,何時到你這中京一個小小的千夫長來心了?”話語間,威自然流。
蕭裕卻似未覺,反而上前一步,燭在他臉上投下明暗織的影。他低了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下斗膽,敢問大人,可知‘龍有悔’之意?”
此言一齣,書房空氣驟然凝固!《易經》乾卦上九爻辭“龍有悔”,意指居高位者若不知進退,終將招致災禍。此刻用來暗指完亮為權勢煊赫的宗室親王,卻猜忌之心日重的皇帝之下,其境況危如累卵,簡直是誅心之論!
完亮瞳孔猛然收,按在椅背上的手瞬間握。他死死盯住蕭裕,眼中殺機一閃而逝。周圍侍立的兩個心腹侍衛手已按上刀柄,只待主人一聲令下。
“蕭裕!”完亮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可知,單憑此言,本王便可治你一個誹謗宗室、圖謀不軌之罪,立斬不赦!”
面對撲面而來的殺氣,蕭裕面不變,反而再進一步,目灼灼,語氣更加堅定:“下自然知曉。但下更知,大人非池中之,有凌雲之志。如今陛下(完亶)多疑酗酒,朝政昏聵,宗室人人自危。大人乃太祖嫡孫,英武睿智,名應讖言,豈甘長久雌伏,坐等禍患臨頭?”
他語速加快,不給完亮打斷的機會:“‘龍有悔’,其咎在不知變通。天道迴圈,有德者居之。當此非常之時,正需行非常之事!若大人有旋乾轉坤之志,裕,雖不才,願效犬馬之勞,助大人就大業!”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完亮耳邊。他心中那個模糊的、危險的念頭,被蕭裕如此直白、如此大膽地捅破,赤地攤在了燈之下。他震驚於蕭裕的察力,更震驚於其孤前來、直言不諱的膽量!
完亮沒有立刻說話,他緩緩站起,踱步到蕭裕面前,兩人相距不過咫尺。他仔細地、重新地打量著這個看似文弱的武將。雨水順著蕭裕的鬢角落,但他站得筆直,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堅定和等待裁決的平靜。
沉默在書房中蔓延,只有燭花偶爾開的噼啪聲和窗外的雨聲。完亮心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同類”的奇異覺。他邊阿諛奉承者眾多,但敢如此直言他心中秘、且一語中的者,蕭裕是第一個。
良久,完亮眼中的殺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審視和欣賞的芒。他忽然出手,重重拍在蕭裕的肩上,力道之大,讓蕭裕形微晃。
“好!好一個‘龍有悔’!好一個‘行非常之事’!”完亮的聲音恢復了溫度,甚至帶著一抑的興,“蕭裕,你可知,你今夜此言,是將你我的家命,都綁在了一起。”
蕭裕到肩上傳來的力量,心知最關鍵的一關已過。他深深一揖:“裕,孤前來,已置生死於度外。惟願追隨明主,開創一番新局面,死而無憾!”
“哈哈哈哈哈!”完亮終於放聲大笑,笑聲穿雨夜,充滿了豪與野,“好!孤得你蕭裕,如劉備得孔明矣!來人,看座!上酒!今夜,孤要與蕭先生,徹夜長談!”
完亮親自挽起蕭裕的手臂,引他座。燭下,未來的君主與他最重要的謀臣,在這北國的雨夜中,兩位梟雄的談,決定了大金國運的走向。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彷彿在沖刷舊的軌跡,為一場即將到來的驚天鉅變奏響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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