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衣猶帶酒痕香》第122章 燕長公主(1)

作者:啰嗦的書蟲兒·6個月前

年關的雪,終於漫過了金國都城的宮牆。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宅子裡,燕國長公主完塔娜——也就是溫酒酒的母親張婉怡攏上的貂裘,指尖到微涼的領時,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一家人還在臨安溫府的暖閣裡,夫君親手為剝著新炒的松子。

想到自己這無憂無慮的半生時慨萬千。

前十六年,還是被護在掌心的張家嫡,讀的是詩詞歌賦,見的是江南煙雨,從不知權力更迭會來得這樣猝不及防。

後十六年,溫府,上無公婆需要伺候,下無叔伯妯娌需要轉圜。夫君疼兒乖巧,後院只自己一人,雖然親十幾年都未曾為溫家誕下男丁,但夫君待猶如新嫁,從不以此為藉口出去花天酒地,甚至自己他納妾綿延子嗣,他都不肯。婚十幾年,他從不拿那些俗務來擾清淨,甚至自己的嫁妝鋪子和酒樓都是夫君派了管事打理。

那時的張婉怡,眼裡還盛著江南的波,從不知世事有多風霜。每日晨剛漫過窗紗,便起理理襟,喚來丫鬟一同清點庫房——今日該用新曬的茉莉薰,午後要教兒繡一方帕子,晚膳得添一道夫君吃的松鼠鱖魚。

這些便是生活的全部重心。

府裡的田莊收租、商鋪賬目,自有管家按時稟報,從不要費半分心;外頭的人往來、場糾葛,更有夫君一力擔下,連半句重話都不曾讓聽見。只需在暖閣裡讀幾頁詩,寫幾章經書,在庭院裡侍弄些花草,或是在燈下為家人繡幾件,日子便過得安穩又妥帖。

那時以為,人生大抵就是這般模樣,圍著灶臺與書卷,守著眼前的煙火氣,便足夠安穩一生。從沒想過,後來會遠赴異國,在波詭雲譎的宮闈爭鬥中,連安穩呼吸都了奢侈。

從前在江南,人人只知張家是富商巨賈,卻有人曉得,商人之張婉怡,其實也藏著一不輸男兒的才學。時與別家姑娘同席讀書,先生剛唸完《論語》章節,已能默寫出全篇,雖稱不上過目誦,卻總比旁人快上半拍。父親張元康見天資出眾,再不敢讓與別人同學,專門請了西席在家授課,三字經、誡、甚至是尋常不得的《史記》,都案頭的常

從不是傻氣的閨閣子,只是從前有人護著,不必顯鋒芒。直到嫁與溫如晦,這份聰慧更了不能說的秘。溫如晦將家中的酒樓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不讓沾手半點俗務。如今想來,父親、夫君不讓外界,不是信不過的能力,而是怕拋頭面時,被人窺破世吧。畢竟,在經歷過靖康之變後,自己金國皇室之份,會給家人帶來彌天大禍。

直到酒酒大婚那日,坐在兒房中,看著兒生活過的痕跡,還沒來得及慨,就被擄走。

一路顛簸流離近三個月,終於到了金都上京會寧府。看到那人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的前塵種種。

這是被擄到金國的第二個月。

三日前宮闈政變的靜,隔著半座城池都能聽見甲冑撞的脆響,在被子裡,閉上眼睛,用手掌捂住雙耳,不敢看也不敢聽。

中的聲音逐漸歇了下來,窗外的雪還在下,張婉怡走到窗邊,著遠宮城的方向。從前以為,安穩的日子便是讀讀書、理理花,可如今才懂,在這風雨飄搖的異國他鄉,是守著一方小院遠遠不夠。出袖中那本捲了邊的《左傳》,指尖在“皮之不存,將焉附”那行字上輕輕劃過——往後,不能再只做被護在後的張婉怡,要做能與溫如晦並肩,能在風波里守住方寸的人。

年關的風裹著雪粒子,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張婉怡合上書卷,眼底再無半分從前的怯懦,只餘下與這寒冬相襯的沉靜與堅定。

鎏金的冊封詔書還攤在案上,“燕國長公主”五個硃紅大字刺得張婉怡眼生疼。指尖劃過絹布,細膩如江南綢,裡裹著的卻是完亮明晃晃的算計——封為公主,再將賜婚右丞相蕭裕,不過是想借這枚棋子,牢牢拴住那位手握重權的朝臣。

沒有哭鬧,也沒有反駁。宮謝恩時,完亮眼底的審視看得分明,此刻的,早已不是江南宅院裡那個能任的張家嫡,而是砧板上待割的魚。反對的話到了邊,又被嚥了回去,多說一句,或許只會招來更多不可測的禍端,與其做無謂的抗爭,不如先穩住陣腳。

回到住,張婉怡來了僕從。“去打聽下右丞相蕭裕的事,越詳細越好。”聲音平靜,聽不出半分波瀾。僕從愣了愣,隨即出瞭然的神,只當自家主子是認了命,想提前瞭解未來夫君的境況,好為日後的生活做打算。

不多時,僕從便領來了府裡幾個最年長的嬤嬤和老僕。們都是隨張家從江南來的老人,見張婉怡面沉靜,心裡雖有不忍,卻也只能細細說起蕭裕的過往。

“回公主,這位蕭丞相可不是尋常員。”最年長的李嬤嬤先開了口,聲音得極低,“他本是奚族人,早年跟著陛下在中京任職,與陛下相投,一見如故,後來任職兵部侍郎。這些年在朝堂上更是說一不二,連幾位宗室親王都要讓他三分。”

旁邊的老僕接著補充:“聽說蕭丞相子好得很,府裡姬妾們相融洽,有一了宮了皇帝的貴妃呢。”

另一位嬤嬤猶豫了片刻,又輕聲道:“不過也有人說,蕭丞相心思深,如今陛下能順利登基,他在背後出了不力。只是這人手段厲害,朝堂上得罪他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

張婉怡靜靜聽著,指尖在膝上的錦緞上無意識地挲。原來這蕭裕,竟是這般人——既有兵權,又有城府,是完亮倚重的臂膀,也是朝堂上讓人忌憚的狠角垂眸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只握過書卷與繡針,如今卻要握住一段被算計的婚姻,去應對一個深不可測的男人。

僕從見許久不語,以為是怕了,小聲勸道:“公主別擔心,蕭丞相位高權重,往後您嫁過去,至能保個食無憂。”張婉怡抬眸,眼底沒有半分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知道,食無憂從來不是的所求,在這步步驚心的金國宮廷,唯有清對手的底細,才能在這場被安排的命運裡,尋到一自保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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