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衣猶帶酒痕香》第123章 汴京美食(1)

作者:啰嗦的書蟲兒·6個月前

這所大宅,原先是遼王完宗乾的別居。據說他曾將自己最人——一位大宋高安置在此。如今,這所宅子被新皇賜給了剛被尋回來的遼王之、新皇之妹燕國長公主府邸,也是之後尚書令蕭裕與長公主婚後的住

府裡原先伺候的下人裡,有一位姓周的老嬤嬤,做的一手地道的汴京食,因而,張婉怡常常讓過來伺候。

這日,周嬤嬤呈上的是一碗杏酪。

鎏金銅勺在白瓷碗裡輕輕一轉,琥珀的杏酪便漾開細紋路。周嬤嬤捧著食盒進偏院時,簷角銅鈴正被穿堂風拂得輕響,將食盒擱在雕花桌上,指尖先碗沿,確認溫度剛好才開口:“長公主嚐嚐,這是老奴按汴京的法子做的杏酪,去核時特意留了點果,吃著更綿。”

張婉怡執起銀匙舀了一勺,酸甜裡裹著淡淡的杏仁香,舌尖剛到暖意,便聽見周嬤嬤又道:“從前這宅子裡啊,也住著位從汴京來的姑娘,也這口。那姑娘相貌生得極好,老奴這麼大年紀,多也見過些人,長那姑娘樣貌的,卻從未見過。老奴拙,說不出貌,只覺那眼尾像浸了春溪的,笑起來讓人想要將這天下都給了

姑娘每次吃杏酪都要配兩碟餞梅,吃的時候眯起眼,很的模樣,吃完都要跟老奴道謝,老奴看到姑娘笑啊,就恨不得將自個兒會做的吃食都做了給。”

的聲音忽然低了些,指尖無意識挲著食盒邊緣:“可惜天不留人,姑娘二十八歲那年就沒了。彌留時還攥著塊繡著汴河風的帕子,說想再看一眼朱雀門的燈籠,想聞聞州橋邊的糖炒栗子香……至死都沒盼到回去故國。”

銀匙在碗中頓了頓,杏酪的暖意似乎瞬間涼了幾分。張婉怡著窗外飄落的梧桐葉,忽然想起前日翻到的舊畫,畫上的題字有一句“故園無此聲”,此刻竟和這汴京杏酪的味道纏在了一起。

隔一日,周嬤嬤又給張婉怡做了灌湯包。

開封灌湯包是舌尖上的汴京絕唱。

蒸籠揭開的瞬間,白霧裹著鮮醇的香氣漫出來,周嬤嬤枯瘦的手穩穩端著描金托盤,將一籠開封灌湯包輕放在張婉怡面前的梨花木桌上。鬢邊銀霜沾了些水汽,眼角的皺紋裡卻堆著笑意,指尖點了點籠屜邊緣:“長公主慢些,這灌湯包吃法有講究,得先咬個小口,將湯吸淨了再吃皮和餡,不然會燙著舌頭。”

張婉怡依言起個玲瓏剔的包子,薄如蟬翼的皮兒裡,琥珀的湯約晃。薄的外皮在燈下泛著水韌得恰到好,竟能兜住一汪鮮湯而不破。

輕咬一小口,滾燙的湯奔湧而出,混合著豬的醇厚與蟹黃的鮮甜,瞬間佔領味蕾。實彈牙,薑末的辛香若若現。最妙是那口湯——用豬皮凍融化的華,不油不膩,只有直擊靈魂的溫潤鮮。嚥下後餘香綿長,彷彿嚐到了《東京夢華錄》裡記載的市井煙火氣。

周嬤嬤在一旁坐下,枯槁的手指無意識挲著袖口,忽然嘆了口氣:“從前吶,住在這宅裡的姑娘,剛來時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就在這裡畫畫寫字,有時候畫了讓老奴看,老奴也不懂這些啊,只說好,姑娘就衝老奴笑,連眼尾的桃花痣,都像是活了過來,整間屋子像是浸在春風裡……”

聲音低了些,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舊事:“那姑娘厲害著呢,那手字寫得比那狀元郎的還俊,畫的花兒鳥兒,連蝴蝶都要往紙上落。更奇的是,還能左手跟右手下棋,棋子落棋盤時脆生生的,我常在窗外聽著,以為是兩個人在對弈。”

說到這兒,周嬤嬤拿起桌上的青瓷茶壺,給張婉怡續了杯溫茶,語氣裡添了幾分悵然:“可就是子弱,風一吹就倒的模樣,臉總是白著,老奴變著法兒給尋吃食——春天的薺菜糰子,夏天的冰鎮杏仁酪,秋天的栗子糕,冬天的羊羹,可怎麼喂也喂不胖。”

張婉怡吸完湯包的湯,聽見周嬤嬤的聲音裡帶了些意:“對著南邊的窗子發呆,有時能坐一下午。老奴知道,汴京在南邊,是想家了。後來懷了孕,老奴以為日子能好起來,特意託人從汴京捎來灌湯包的方子,想著給補補。”

“可沒等孩子足月,府裡就來了個黑人,將剛生下來的娃娃抱走了。”周嬤嬤的手微微發,“那姑娘哭啊,可就是哭不出聲,只是不停地流眼淚,老奴就抱著勸,只攥著老奴的手,眼淚把襟都浸了。從前那雙眼睛,亮得像琥珀珠子,自那以後,就再也沒亮過,看著空落落的,像蒙了層灰。”

張婉怡放下筷子,見周嬤嬤用袖口眼角,又勉強笑了笑:“不說這些喪氣話了,長公主快趁熱再吃一個,這灌湯包涼了就沒滋味了。”蒸籠裡的熱氣漸漸散了,過窗欞落在周嬤嬤的白髮上,倒讓那些未說完的舊事,添了幾分溫的悵惘。

周嬤嬤像是要把這輩子攢下的手藝都掏出來,每日小廚房裡都飄著不同的香氣。

今天是一碟剛出鍋的“貓耳朵”,用熱羊湯煨著,撒上碧綠的芫荽,是地道的北地風味;明天就又變出幾塊桂花糖蒸新栗糕,盛在青瓷盞裡,甜口即化,那是江南才有的巧。

總是邊看著張婉怡小口品嚐,邊用圍著手,絮絮地說起往事。“那姑娘啊,也吃這栗糕,每次老奴做,都能用三塊……”周嬤嬤的目過窗欞,彷彿瞧見了多年前的景。

從這些零碎的唸叨裡,張婉怡竟也跟著那甜糯的糕、鹹香的湯,一點點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知道那姑娘是春天住進這院子的,最穿杏子紅的衫子,常在院中那棵老梅樹下讀書,讀到傷心,會抹眼淚。周嬤嬤嘆口氣,將一碟油泡螺遞過來,“這是後來病著時,唯一能下嚥的東西了……可憐見的,沒熬過那個冬天。”

張婉怡放下銀箸,舌尖那點甜味漸漸泛開,化作一說不清的苦似乎過品嚐那些點心,陪著那個穿紅、在梅樹下落淚的姑娘,走完了短暫而蒼涼的半生。這宅院依舊,梅樹依舊,只是早已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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