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暉堂右側有一扇不起眼的對開門,彷彿是一道分隔日常與詩意的界限。過那尺餘高的木門檻,景緻豁然開朗,一草木特有的清潤氣息撲面而來,這裡便是府中心營造的花園了。
園花木蔥蘢,層次分明。近是南方常見的茉莉、梔子、含笑,香氣清幽,沁人心脾;稍遠些,則有茶花、杜鵑、芙蓉,依著時令次第開放,確保四時皆有景可賞。幾特意用低矮竹柵欄圍起的小圃尤為醒目,裡面是溫酒酒託人從各地尋來的珍奇花草,或形態奇特,或花罕見,需得心呵護,也了園中引人注目的焦點。
這花園佔地極闊,並非一覽無餘。當年設計者巧妙地藉助幾株參天古木和爬滿薜荔、凌霄的花牆,將空間分隔數個既獨立又相連的區域。視線每每窮盡,總被一堵花牆或一叢翠竹引向側方,沿著蜿蜒的卵石小徑或廊廡曲折前行,方才發現別有天。這正是南方園林“移步換景”的妙趣,每一轉折,都展開一幅新的畫境。
在花木掩映深,隔不遠便設有一小巧雅的建築,作為客居。它們或為“聽雨軒”,臨水而築;或為“倚竹居”,幽靜涼爽。最裡面的一棟屋宇,每一客居都擁有相對獨立的空間,由古樹與花牆確保其私,同時又過廊道與花園主相連,方便客人到園中游賞。遠道而來的親友宿於此間,推窗即見繁花碧樹,耳聞鳥語泉聲,既可安寧,又不乏自然意趣,賓至如歸之油然而生。這花園客居,不僅現了溫家的待客之道,更是其風雅品味與殷實家底的無聲彰顯。
花園最深,竹影婆娑藏著仙客來。
溫酒酒引父母至月門前,聲如蚊蚋:此…是給冷大哥留的。指尖絞著帕子,眼波流轉間似春水漾開胭脂,連耳垂都染上薄紅。
溫如晦負手端詳匾額上三個清雋字跡——分明是兒筆,卻比平日更見用心。他目掠過兒髮間新簪的並海棠釵,又見腰間新繡的寒梅傲雪香囊,心下雪亮。這位素來冷峻的知州眼底浮起溫笑意,只捋須頷首:甚好。
二字落進風裡,驚得枝頭白玉蘭簌簌落下兩片花瓣,正沾在溫酒酒雲鬢上,恍若蝶春花。
眾人轉回春暉堂右側迴廊,繼續深,便是第三進院落,也是整個宅邸最私、最富個人趣之。此院題為“停雲居”,乃是溫酒酒自己的小天地。
停雲居格局更為靈巧,不似前兩進那般規整。三間緻的二層小樓是溫酒酒的閨房、書房和繡閣。院中不種繁花,卻植滿了翠竹和蘭草,牆角倚著幾塊瘦的太湖石,一條卵石小徑蜿蜒其間,顯得格外清幽雅緻。小樓一側還設了一間小小茶室,推開窗,便可看到後牆邊那一株老梅。
“停雲,取意五柳先生‘靄靄停雲,濛濛時雨’,”溫酒酒對父母解釋道,“兒但願在此,能得片刻寧靜,讀書、習字、烹茶,看雲捲雲舒。”
溫如晦深知兒,不喜紅,讀經史,也不似一般大家閨秀高高在上,願走紅塵,替自家打理俗務,有此佈置,也可在紛繁雜的俗務之外,修養心,如此,心中更是欣。張婉怡則細細查看了屋的擺設、帷帳,叮囑丫鬟們務必用心伺候。
然而,溫酒酒的安排並未止步於此。引著父母穿過停雲居一側的一個窄門,眼前竟又別有一番天。這是一個倚著宅邸後牆闢出的獨立小院,比前院更為樸素自然,院中別無長,唯有三五株蒼勁的古松,枝幹如龍,松濤陣陣。松樹下,是幾畦剛剛翻整過的土地,似是預留作菜圃之用。院角一座小小的兩層閣樓,門戶虛掩,匾額上寫著三個筋骨嶙峋的字——“聽松閣”。
“這是……”溫如晦有些疑。
溫酒酒臉上出一種難得的、帶著些許頑皮與敬重的神,低聲道:“爹爹,孃親,這是兒給莊爺爺留的。”
莊老頭,作為溫家一位極為特殊的存在。他非僕非主,也非清客師爺,是溫酒酒幾年前偶然救下的一位江湖異人。此人脾氣古怪,懷絕技,卻甘願留在溫家,似客非客,似友非友,平日裡沉默寡言,卻數次在溫家遭遇困厄時暗中化解危機。溫如晦敬他,張婉怡尊他,溫酒酒更是磕過頭敬過茶,對外只稱“爺爺”。不明就裡之人,皆以為莊老頭是溫如晦義父,對此,溫如晦也懶得解釋,任由坊間猜測。
“莊爺爺不喜約束,清靜,更擺弄些草藥土地。”溫酒酒解釋道,“這聽松閣雖簡樸,但勝在獨立。有松可聽,有地可種,他老人家定然喜歡。且此有角門直通後巷,他出自由,也不必驚前院。”
溫如晦與張婉怡相視一眼,心中皆是慨萬千。他們這個兒,看似不諳世事,實則心細如髮,不僅對至親微,連對莊老頭這樣一位江湖人,也能考慮到其喜好,給予最恰當的尊重和安置。這份仁厚與周全,遠非尋常閨秀可比。
“好,好。”溫如晦連連點頭,著兒的目充滿了讚賞與疼,“酒酒此舉,可謂宅心仁厚,慮事周詳。這宅院經你一番調理,已非磚瓦土木,而是一個有溫度、有氣息的家了。”
夕的餘暉灑落在新宅的牆黛瓦上,給一切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前院的“迎暉”匾額閃著,第二進院裡的春暉堂靜謐安寧,湖面波粼粼,第三進停雲居的竹影搖曳生姿,而後院聽松閣的松濤聲,已可聞。
溫酒酒站在庭院中,看著父母欣的面容,聽著約傳來的僕役安頓事的細微聲響,心中充滿了對泉州新生活的期待。這座三進院落,不僅是他們在異鄉的容之所,更承載著孝道、親和對每一個生命的尊重,即將在這裡,上演一段屬於溫家的,泉州煙雨裡的溫暖故事。
而關於這位心思奇巧的知州千金、皇帝封的溫宜郡主溫酒酒,在這座宅院乃至整個泉州城將會經歷怎樣的際遇,那又是另一段長長的傳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