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衣猶帶酒痕香》第155章 左右為難(1)

作者:啰嗦的書蟲兒·6個月前

燭火在座旁搖曳,將皇帝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冰冷的金磚上,忽明忽暗。他指尖反覆挲著龍椅扶手上的浮雕,指腹到那些緻的雲紋,卻只覺滿心雜,連呼吸都沉了幾分。

論孝道,父皇旨白紙黑字,張婉怡既是先帝與章明玉骨,那便是他的親皇妹,該有正兒八經的長公主尊榮,皇室庇護。

可轉念一想,此事若傳揚出去,滿朝文武、天下百姓會如何議論?父皇九五之尊,竟曾假扮落第舉子與臣私相授,還誕下骨流落民間,屆時“昏聵風流”的名聲怕是要釘在史書上,讓趙宋皇室蒙

“該死的完宗幹!”皇帝在心底狠狠咒罵,若不是這金人假扮商人擄走章明玉,哪會生出這般棘手事端?如今真相擺在面前,一面是皇室面,一面是骨,還有父皇的願,每一條都像重錘,敲得他難以抉擇。

思緒又飄到溫如晦的案子上。

皇帝心裡跟明鏡似的,溫如晦不過是樞院裡一個不起眼的小,平日裡連軍機要地的門都不到,哪有機會接機要軍?“裡通金人、私賣軍報”這話,一聽就是無稽之談。

約猜到,這多半是秦檜為了剷除異己,隨意找了個由頭安的罪名。溫如晦的姻親——前樞院都承旨鄭剛中可不就是妥妥的主戰派嗎?流放之前,那是屢屢掣肘秦檜,怕是這溫家和張家,早就被秦檜記恨上了。

想到這裡,皇帝的怒火又添了幾分,不過這次不是衝完宗幹,而是衝那個王氏的人。

王氏出名門族,按說該知書達理,卻偏偏生了一副虛榮心腸,為了求一個誥命在,竟荒唐到去告自己的姻親!就不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道理嗎?若溫如晦真的被定了罪,張家作為姻親,又豈能獨善其?到時候的誥命沒求來,反倒可能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皇帝越想越氣,暗自咬牙:等此案了結,定要將這蠢婦碎萬段,方能解心頭之恨!

座上的皇帝眉頭鎖,思慮萬千,階下的大理寺卿週三畏卻早已按捺不住。他站在原地,雙手攏在朝服袖中,指尖微微發,又故作鎮定地了一把額角——其實那裡本沒有汗,不過是想掩飾自己的焦灼。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陛下,溫如晦一案的來龍去脈如今已清晰明瞭,張婉怡的世亦有先帝旨為證,再無半分疑竇。臣等不敢擅專,如何決斷,還請陛下明示!”

他的聲音在偏殿裡迴盪,打破了長久的沉寂。皇帝猛地回神,抬眼看向階下的週三畏,又掃過一旁仍跪著的張元康,一個決定在心中慢慢型。

皇帝閉了閉眼,終是下心頭的糾結——父皇命難違,皇室脈亦不能不管,只是此事絕不能聲張。他抬眼看向旁侍立的張去為,沉聲道:“磨墨。”

筆鋒飽蘸墨,皇帝略一沉,便在聖旨上揮毫:首條便是為溫如晦一案平反,明言此案乃王氏挾私誣告。旨意中寫道,王氏素日嫉恨張元康夫婦偏心,將家中多半財產留予張婉怡,又怨懟張婉怡與溫如晦先前拒了想為兒子張承懋求娶溫氏的婚事,故而懷恨在心,編造“通敵”謊言構陷姻親。王氏杖責二十,即刻流放嶺南為奴,終生不得贖。

接著又明確張婉怡世——只稱其為張元康養,確係漢人脈,與金國無半分牽扯,徹底洗去溫如晦“私通金人”汙名,判其無罪開釋,即刻恢復職。

末了,皇帝又添上補償條款:著戶部返還溫、張二府此前被查抄的全部財,若有失或損壞,皆由國庫出資十倍賠償;另賞溫如晦黃金百兩、綢緞百匹,賜張婉怡南珠十斛、嵌寶頭面、珍珠釵環、赤金首飾各一套,既為安,也算是晦地踐行了對先帝的承諾。

旨意擬好,皇帝吹乾墨跡,遞予張去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即刻去辦,此事需速,且不得在外多言半個字。”張去為躬接旨,快步退出偏殿,只留下殿燭火,仍映著皇帝眉宇間未散的審慎。

週三畏雙手捧著聖旨走出偏殿,角忍不住微微上揚,臉上的表堪稱彩——誰能想到一樁通敵案,竟審出先帝的陳年秘辛,這曲折程度,比坊間的說書還熱鬧。

他忍不住低笑一聲,指尖卻猛地攥了聖旨。左右掃了眼,見宮道上只有往來的侍衛,並無旁人注意,才慌忙收了笑意,將閉得嚴嚴實實。

皇傢俬最是燙手,多聽一句都可能惹禍上。週三畏不敢再多留,腳步加快,朝宮門外走去,帽兩側的帽翅隨著步伐不住晃,竟似要飛起來一般,只盼著趕將聖旨之事辦妥,離這是非遠點。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溫如晦上。他踏出詔獄大門時,天邊正將暗未暗,夕最後一縷金紅的掙扎著刺破雲層,似要撕開沉沉夜幕,卻終究抵不過漸濃的暮,一點點被黑沉吞噬。

他踉蹌著走了兩步,上的囚服還未換下,布料糙地磨著皮,半年牢獄留下的疲憊爬滿眼底。可下一秒,他便頓住了腳步——不遠,一行人正朝他走來。

最前頭的是妻子張婉怡,旁邊攙著妻子手臂的是兒溫酒酒,兩人眼中均熱淚滾滾;岳父張元康跟在一旁,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陳管家父子、青簡、玄圭,還有妻們都在,連素來寡言的冷鐵也站在隊尾,目沉沉地著他。

“夫君!”張婉怡快步上前,聲音帶著哽咽。一行人瞬間圍攏過來,噓寒問暖的聲音此起彼伏。溫如晦看著眼前悉的面孔,積許久的委屈與疲憊漸漸消散,他抬手兒的頭,跟著眾人笑著往家的方向走。

沒人注意到,街角暗影裡,莊老頭陪著虞允文靜靜站著,目送他們遠去。虞允文眼底閃過一暖意,卻沒有上前——他知道,此刻的團聚屬於溫家,在波詭雲譎的朝堂中,風雲變幻,下一刻吉凶生死難料,他們二人的關係還不宜曝於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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