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二十年深秋,泉州上空雲城,聲悶如鼓。南外宗正司新到的大纛獵獵作響,敦宗院深門重開,一場比火更烈的反撲,正從皇城蔓延至晉江口。
泉州府後衙,溫如晦坐在主位,唐仲英在後垂手侍立,兩旁莊老頭與張元康分左右首相陪,溫酒酒坐在外祖父張元康下首,後是一臉焦慮的王朝,冷鐵則坐在對面——莊老頭下首,斷鋒一言不發站在後。
此刻,大夥兒心裡比誰都清楚:真正的反撲,往往在勝利看似最唾手可得時降臨。鑿開的裂裡,吹出的不是和煦暖風,而是更冷更冽的寒流。
趙不流被貶外州,只是南外宗正司丟車保帥的一步棋。新任知宗趙彥逾攜詔書自臨安急馳泉州,詔曰“協理市舶”,卻暗帶“便宜行事”金牌。金牌寸許,芒冷冽,既賦予他凌駕州衙之上調兵之權,亦將“構陷宗室”定為重罪。
詔到當日,他便下令封鎖均利社總鋪,揭去殘碑,易以木牌,朱漆八字:“壟斷市,違者必究。”
均利社首戶王朝首當其衝。夜半,家兵破門而,鐵枷扣項,直送敦宗院“家法堂”。趙彥逾高坐,檀木杖擊地,聲如悶雷:“爾何人指使,偽造賬冊,構陷河郡?”
王朝被杖四十,脊背模糊,仍咬牙:“賬冊屬實,社約公平,草民無罪。”再問,以鐵夾收,指骨盡碎。三問,以“站籠”暴曬,每日只給鹽水一碗。五日下來,人已奄奄,卻仍無一字攀扯溫如晦父。
最終還是溫酒酒以皇室二品郡主之名遣送小和尚普濟進敦宗院為王朝治傷,方才保得他的命。
溫如晦以泉州知州之名提審,被敦宗院以“家法重地,外人不得干預”拒之門外;遣醫送藥,亦被扣留。訊息傳出,社眾膽寒,店鋪接連閉門,聚寶街日間竟現冷清。
溫如晦三次上書抗辯,卻被詔書條款所阻——“宗室刑名,先家後國”,奏本俱被尚書省以“安為重”留中不發。
趙彥逾笑對眾人:“市舶重地,當以和為貴。均利社碑暫撤,待民安定再議。”一句“再議”,便將半月之功輕輕抹去。
一夜之間,均利社人心搖,中小商賈再嘗“皇族之怒”,碑價雖在,卻無人敢守。
趙彥逾明裡“安”,暗裡卻與羅辛使頻會。羅辛雖繳納十萬貫罰金,卻暗中傳書滿剌加、三佛齊諸港:泉州新令“均利社碑”乃溫知州私設,朝廷已撤,凡遵碑價者,貨到即抄,人即下獄。滿剌加、三佛齊、闍婆諸國小船聞風,半途折帆,改投廣州、明州。
旬日之間,泉州港外帆影寥寥,解驟停,市舶亭前空迴旋。市舶司旬報空白,解斷絕,港香料價格旬日暴漲七倍,平民連祭祀都買不起線香。宗室乘機上奏:“市舶蕭條,皆溫如晦激變所致。”朝廷下札子,命溫如晦“自省”,卻無一字責趙彥逾。
冷鐵派寒閣遠赴外洋闢謠,卻被溫如晦阻住——“朝廷未立信,闢謠亦徒勞”。羅辛趁機放出風聲:若泉州撤銷碑價,他願親率三十船歸來,貨價仍按舊日十倍。均利社部開始分裂:一派守碑價,寧死不折;一派暗中與氏接,只求“活下去”。溫酒酒日夜奔走安,仍擋不住三家商號倒戈,碑約第一次出現裂痕。
臨安方面,溫如晦好友虞允文從渠州來信,信中言道:“市舶重地,利益牽機,萬事可徐徐圖之。”與此同時,史中丞汪澈秉承秦檜授意,上章彈劾溫如晦“專擅刑威、激變蕃”,請召還京,另派“諳習海道”之能臣權知泉州。
溫如晦一夜之間從“能臣”變“罪臣”,進退失據。若遵相府意,則碑價被廢,均利社瓦解,壟斷復辟;若拒朝命,則彈章疊加,或遭罷,冰山將重新合攏。他把奏本攤在案上,對冷鐵與溫酒酒苦笑:“我再鑿冰,奈何上面又結冰。”
幾日後,寒閣夜哨發現,圍頭灣外出現十餘艘無旗福船,船首繪赤日,乘颱風夜泊,解除安裝箱籠後即焚船沉底。潛水組撈起殘箱,藏製倭刀、漆盾及泉州最近暴漲的香。顯然,有人以“海盜”之名,行“走私”之實,既避市舶解,又避碑價限價。
冷鐵判斷:這是羅辛與宗室殘餘的“雙保險”——若朝廷堅持碑價,便以海盜擾海路,迫使泉州“自願”放棄限價;若朝廷罷溫如晦,他們便恢復舊日壟斷。更危險的是,這些倭刀硫磺,隨時可轉作攻城之火。
溫如晦當機立斷:一面報殿前司,請調平江府水師南下;一面令寒閣與均利社合組“民間巡哨”,以漁船為殼,實載弩手,夜巡圍頭灣。雙方都在搶時間:一方要保住裂,一方要重新冰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