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仲明坐下後，葉流芳拍了拍他的肩，面惆悵道：“仲明，不瞞你說，漕幫目前境況堪憂。”
“幫主，”連仲明慌忙起，朝葉流芳深施一禮：“您喚仲明過來，是想問應對之策？”連仲明很有為人幕僚的自覺。
“噢不，不必再尋什麼對策，如今漕幫現狀也非一策能解決，葉某也早己今非昔比，恐無力迴天了。”說罷，仰天長嘆，頗有些烈士暮年、英雄遲暮之。
“那幫主是……”連仲明頗為不解地問。
葉流芳並未首接回答他，而是用手指著兩旁坐著的幾位元老，“他們，跟著我也有幾十年了，家人產業皆在漕幫，想來也只能跟著我一條道走到黑了。可是，仲明，你不一樣，你還年輕，前途大有可為，不必陪著我們這幫老傢伙熬死在此。”
“幫主要趕我走？”連仲明深覺不可思議，此刻，葉流芳最迫切的，不是應該查明敵人，為兒、為幫眾報仇雪恨嗎？此時應該是最需要自己之時，為何要自己離開？難道，他己經察覺到什麼了？轉瞬之間，他己經在腦海轉了幾圈，將最有可能出現的況迅速過了一遍。
連仲明面上不聲，心底卻掀起了驚濤駭浪。他漕幫不過三年，憑著一手運籌帷幄的本事，從一個無名小卒坐到了幫主幕僚的位置，葉流芳待他素來親厚，甚至將婚事都曾拿來與他商議。
可誰能料到，三月之前，副幫主蔣坤突然帶人葉流芳，又有幾支不明勢力加，被殺，手握江南漕運命脈、馳騁運河數十載的泱泱大幫頃刻西分五裂。
那場變故之後，漕幫便如斷了脊樑的猛虎，一夜之間從雲端跌泥沼。朝廷藉機發難，以漕幫護運不力為由，收回了大半漕運線路，一部分轉給風頭正盛的蔣坤打理；沿江幾大碼頭，又被地方豪強強行霸佔，餘下幫眾連賴以生存的營生都沒了著落。
兩旁的元老們，此刻也都垂下了頭，無人言語。連仲明掃過他們的臉，只見一張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皆是掩不住的疲憊與絕。這些老人，都是漕幫元勳，當年跟著葉流芳闖過刀山火海，生生在江南打出了一片天地，如今卻只能坐在這裡，無力迴天。
“幫主，”連仲明定了定神，再度拱手，聲音鏗鏘有力，“仲明幫三年，承蒙幫主不棄，委以重任，這份知遇之恩，仲明沒齒難忘。如今漕幫有難，正是用人之際，連某豈是那貪生怕死、臨陣逃之輩？您今日讓我走，恕我不能從命！”
葉流芳抬眼看向他，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複雜的芒，似是欣，又似是痛心。他緩緩搖了搖頭，長嘆一聲：“連先生——或可稱呼你……秦先生，秦仲明，當今右相族弟、右相府第一幕僚，三年前卻忽然來到漕幫。我葉流芳雖不知你因何而來，但你三載輔佐之誼葉某銘五。如今局勢，仲明意，為兄只能來世再報了。
這場禍事，遠非你我所想那般簡單，據我所查，這背後牽扯的勢力，是我們萬萬惹不起的。蔣坤等人不過是小嘍囉，真正推手，是朝堂之人，或者朝堂背後還有其他勢力，也未可知。他們究竟所為何來，恕葉某愚鈍，還看不穿，但最終定是傾幫覆家之難！”
此言一齣，滿堂皆驚。連仲明的心臟猛地一，他先前想到，葉流芳或能猜到蔣坤背後有人，卻萬萬沒想到，他竟能揣度至此。
“那……那便更不能坐以待斃了！”連仲明攥了拳頭，“我們可以聯絡漕幫各地分舵，召集人手，就算拼個魚死網破，也不能讓他們得逞！”
“拼？拿什麼拼？”葉流芳苦笑一聲，聲音裡滿是悲涼，“分舵訊息，己經相繼傳回，半數分舵被府查封，舵主鋃鐺獄；剩下的，要麼倒戈投靠蔣坤，要麼乾脆就地解散，樹倒猢猻散啊！仲明，我己試過了，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
連仲明聽聞此話，怔在原地，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葉流芳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閃過一不忍，他站起，走到連仲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仲明，你是有大才之人，不該困死在漕幫這潭死水裡。我己為你安排好退路，今夜三更，會有一艘船在碼頭等你，帶你離開江南，去泉州避禍。那裡有我早年結識的一位故人，他會照應你的。”
“幫主……”半生冷心冷的連仲明，此刻也難免頭哽咽，看著葉流芳鬢邊白髮，眼眶竟有些發熱。
“您呢？您和各位前輩作何打算？”連仲明聲問道。
葉流芳回頭看了一眼端坐的元老們，又向窗外，目悠遠：“我們老了，半輩子都活在漕幫裡，生是漕幫的人，死是漕幫的鬼。如今勢，大夥兒能守著最後這點家底，苟活命足矣！”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到連仲明手中。那玉佩溫潤通，上面刻著一個“葉”字，正是葉家的傳家之。
“拿著它，泉州故人見此佩，自會信你。”葉流芳的聲音，帶著一疲憊，“走吧，莫要再回來了。”
連仲明握著那枚玉佩，心底五味雜陳。他看著葉流芳蒼老的背影，看著滿堂沉默的元老們，忽然雙膝跪地，朝著葉流芳，朝著漕幫總舵，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幫主大恩，仲明沒齒難忘！”連仲明的聲音，帶著抑的哽咽，“他日若有機會，仲明定要查清真相，為漕幫，為幫主，為大小姐，報仇雪恨！”
葉流芳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去吧。”
連仲明站起，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承載了他三年心的院落，轉，大步朝著門外走去。
門外，是沉沉的暮，一場暴雨，似乎正在醞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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