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昭的喊聲響徹祠前。
這個總掐著星盤算卦的星象此刻連帽都歪了,青佈道袍被晨浸得溼。
他跑上臺階時差點絆倒,扶著香案氣:“天江星區!七點微芒連起了!那、那忠勇星……復燃了!”
辛棄疾抓住他的手腕:“詳細說。”
“昨夜子時三刻,天江星群裡熄滅三年的七顆將星突然亮了!”陸子昭的手指在虛空劃出星軌,“隨州殘部焚了金旗,郢州舊卒每夜在城牆上喊‘辛公’,荊門守將的副將差人送了信——說只要您點頭,他能帶著三千人開城門!”他越說越激,星盤上的銅珠都被攥得發燙,“不是一州一城,是荊楚全境!”
楊破虜突然笑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淚,手拍陸子昭的肩:“好,好得很。”
範如玉是在晌午到的。
帶著四個侍,每人揹著個藍布包袱,裡面是抄得工工整整的《舊袍記》說唱本。
老周跟在後,三絃琴盒上還沾著茶肆的花生殼:“夫人放心,小老兒帶了一百個徒弟,分赴七州傳唱。您看這詞兒——”他翻開手抄本,“‘袍洗盡人間眼,書寫破佞臣肝’,準保能唱得百姓拍案!”
“不是唱給百姓。”範如玉將一疊黃紙放在新搭的“尋魂臺”上。
案桌旁堆著十袋米、二十匹布,是凌晨讓人從轉運司糧倉調的。
抬頭看向圍過來的百姓,有白髮老婦攥著半隻青布棉靴,有五六歲的孩舉著半截斷劍:“是唱給那些等了十年、二十年的魂靈。”親手接過老婦的棉靴,在黃紙上記下“忠勇八營伍長王鐵柱屬王氏”,墨跡未乾便按了個朱印,“凡報八營屬者,賜米一石、布一匹。不是賞,是……”間發,“是他們該得的。”
日頭偏西時,尋魂臺前已經排了長隊。
有個穿補丁棉襖的年到最前面,舉著塊缺了角的虎符:“我爹是八營的隊正,張大狗!他走的時候說,等我長大,拿這虎符找辛公……”範如玉接過虎符,見背面刻著“忠勇”二字,指尖微微發抖。
抬頭時,正看見辛棄疾站在祠前著這邊,晨未乾的野艾在他腳邊起伏,像極了當年他在山東帶義軍時,漫山遍野的抗金旗。
夜來得極快。
辛棄疾獨自坐在新碑前,懷裡抱著那支裂了的竹笛——是方才盲眼老兵塞給他的。
那老兵坐在野艾林邊,白髮像落了層霜,竹笛上的裂痕裡還嵌著泥垢。
他沒說話,只把笛子遞過來,枯瘦的手背上全是舊傷疤。
辛棄疾接笛時到他腕間的刺青——是朵並蓮,和柳氏舊袍上的繡樣一模一樣。
《破陣子》的調子從笛管裡淌出來時,野艾林突然起了風。
笛聲清越,卻帶著說不出的蒼涼,像是要把這些年的與火、悲與恨全吹進風裡。
吹到“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後名”那句時,老兵突然笑了。
他的眼盲了十年,此刻卻像看見了什麼極亮的,手慢慢垂到膝頭,竹笛“噹啷”掉在青石板上。
“這是八營第一笛手。”周阿六不知何時站在後,聲音哽咽,“三年前護糧隊遇伏,他為救糧車被金兵砍了眼睛……我們找了他三年。”
辛棄疾撿起笛子。
笛還帶著老兵的溫,裂痕裡滲出點,把“忠勇”二字的刻痕染得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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