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方落,忽聞東崗哨卒急報:“統帥!有人自雪中來,蹣跚近城——似是一老婦攜,距城門不足半里!”
辛棄疾凝目去。
茫茫雪野盡頭,兩道影踉蹌前行,步履艱難,彷彿隨時會倒。
那老婦懷抱小兒,衫襤褸,臉上壑縱橫,唯雙眼死死盯著城門方向——以及城外雪地中那一片宿的軍營。
看見糧倉大門依舊閉,鎖鏽斑駁;
看見宋軍士卒臥於冰地,以草蔽,氣息微弱;
看見城牆上沒有旌旗,只有幾縷破布在風中飄……
風雪驟。
柳阿槿終於走到城外坡頂,著這一切,雙一,撲跪於雪中,放聲痛哭:
“吾誤信金人之言!言南軍如寇,境必劫……可你們……你們竟寧死也不取一粟啊!”第八日晨,天未明,雪徑盡頭忽現兩道蹣跚人影。
朔風捲起碎雪如刃,割面而過,柳阿槿抱著孫兒一步一地前行,腳踝早已凍裂滲,卻仍死死護著懷中那團微弱的暖意。
雙目乾,唯有瞳孔深燃著一點執念——那是從太行山腹地跋涉七晝夜,穿越金兵哨卡、野犬圍襲、飢寒迫後,僅存的一線生機。
當陳州城垣在風雪中浮現廓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糧倉大門依舊閉,鐵鎖鏽跡斑斑,與三年前金軍強徵時被砸開的殘骸截然不同;城外軍營無帳無棚,士卒蜷臥冰地,以枯草覆,氣息微弱如遊;一隊親兵正將馬骨熬盡後的殘渣分予病卒,每人不過半勺濁湯。
而統帥辛棄疾,竟立於風中最久,不解帶,面有菜,卻不曾踏倉門半步。
柳阿槿怔立良久,忽然雙一,撲跪於雪中,放聲痛哭:
“吾誤信金人之言!言南軍如寇,境必劫,焚屋奪糧,屠嬰烹老……可你們……你們竟寧死,也不取一粟啊!”
哭聲淒厲,撕破寒空。
城頭守卒聞之容,李鐵頭握刀的手微微發。
範如玉聞訊急出歸民棲所,披素絨氅奔至城下。
不令士卒相扶,親自踏雪上前,解下上那件尚帶溫的錦褥,輕輕裹住孩瘦弱軀。
“這不是賞賜。”聲音清冷而溫厚,“是還債。我祖父南歸時,失田廢產,流離三載;我母抱我逃難途中,也曾異鄉婦人一碗米湯活命。今日你來,非因我們仁,實因天下尚存一‘信’字。”
柳阿槿仰其容,見眉目憔悴卻神不滅,恍若古畫中走出的慈母之象,頓時叩首於冰土之上,額染雪:“老嫗願為前導,召百戶民歸城!若有虛誓,天地共戮!”
話音未落,西山遠忽現點點火。
起初不過一二星,繼而連一線,再而後如星河倒瀉,燎原之勢自太行餘脈蜿蜒而下——不是金兵夜襲的詭火,而是百姓手持松火把,扶老攜,舉家歸來。
他們帶著殘破的戶籍冊、埋藏多年的印信、祖傳的地契木匣,在風雪中高呼:“回家了!南軍守信,糧倉未!”
陳石頭守於烽火臺,目睹此景,熱淚滾落。
他猛地抓起三支狼煙炬,點燃擲上夜空,鼓聲震野:“民歸!民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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