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與孫恩帶著滿腹猜疑離開綿竹的訊息,如同最後一稻草,在了姜維和諸葛瞻心頭。關隘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誰都知道,黃皓絕不會善罷甘休,留給他們的時間,正以沙般的速度飛速流逝。
中軍大帳,燭火搖曳。姜維已卸下病容,但連日來的心力瘁,讓他眉宇間的皺紋更深了幾分。他目沉靜地看向對面的諸葛瞻,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思遠,戲已做足,該收場了。王仁歸去,黃皓必起殺心。我等‘詐病回京’之策,恐難瞞過那些鷹犬。拖延下去,唯有坐以待斃。”
諸葛瞻頷首,他清瘦的面龐在燈下顯得異常冷靜:“大將軍所言極是。都的羅網正在收,我們必須在他們完合圍之前,搶先一步起來。‘金蟬’需得殼,但這殼,要得巧妙,得讓他們即便生疑,也抓不住把柄,更要為我等後續行鋪路。”
“你有何想法?”姜維問道。歷經磨難,他對這位年輕卻屢出奇謀的“麒麟兒”已是越發倚重。
諸葛瞻走到那張繪製糙卻標註詳盡的益州地圖前,手指先重點敲了敲綿竹關的位置,然後緩緩向南移。
“首先,這‘病’不能突然好轉,而需‘惡化’到不得不的地步。”諸葛瞻眼中閃爍著算計的芒,“可令心腹放出風聲,言大將軍憂憤加,病急轉直下,軍中醫束手,恐……恐時日無多。唯有返回都,或可藉助醫藥石,覓得一線生機。”
姜維微微眯眼:“置之死地而後生?以此博取陛下乃至朝中同,也為我等離開綿竹,提供一個最迫切、最難以被公然拒絕的理由。”
“正是。”諸葛瞻點頭,“其次,離開的方式和規模,需仔細斟酌。大隊人馬行,目標太大,且易被誣為擁兵宮。瞻以為,大將軍可只帶數百親衛銳,輕車簡從,對外宣稱是‘趕路求醫’,以示並無他意。而關主力,由可靠將領統率,嚴封鎖訊息,加固防務,做出大將軍仍在關‘養病’的假象,迷鄧艾,也穩住軍心。”
“那你自己呢?”姜維關切地問。他知道,諸葛瞻作為計劃的核心策劃者和自己最重要的盟友,絕不能留在險地。
諸葛瞻淡然一笑:“瞻自然隨大將軍同行。名義上,是護送大將軍回京就醫,並代掌衛將軍印信,以便向陛下陳。實際上,我等二人同行,方可臨機決斷,應對路途萬變。”
姜維沉片刻,認為此計可行。輕裝簡從,既可降低黃皓閻宇的警惕,也可提高行速度。他接著問道:“路線如何選擇?道必然關卡重重。”
諸葛瞻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曲折的路徑,避開了閻宇重兵佈防的雒城等主要關隘,指向涪城方向:“不走雒城大道。我們向東南,繞道涪城,沿涪水南下。此路雖崎嶇難行,但守備相對薄弱,且更靠近東吳邊境,必要時或可借勢。關鍵在於行要快,要秘。”
“此外,”諸葛瞻低聲音,“真正的殺招,在於暗度陳倉。張遵將軍及其死士,已分批潛都附近。我等明面上‘求醫’隊伍吸引黃皓閻宇注意的同時,需有一支絕對可靠的輕騎,攜帶我等聯名手令,走更蔽的小路,星夜兼程,搶先一步抵達都外圍,與張遵匯合,傳達最終行指令,確保城接應萬無一失。”
姜維眼中一閃:“雙管齊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好!只是這傳遞手令之人,需萬分謹慎。”
“人選已有。”諸葛瞻道,“可令趙統將軍之子趙廣率十名心腹死士執行此任。趙小將軍勇毅忠誠,且其父趙統將軍在朝中素有清,即便途中被盤查,亦有說辭周旋。”
計議已定,兩人不再猶豫,立刻分頭行。
次日,綿竹關悄然瀰漫開一悲慼的氣氛。有訊息從“親近侍衛”口中出,稱大將軍病惡化,嘔不止,已至彌留之際,軍中醫皆搖頭嘆息,言除非有神醫良藥,否則回天乏。甚至有“醫”王仁留下的“溫補藥材”被棄置不用的細節傳出,更添幾分真實。
諸葛瞻則開始公開安排車馬,挑選隨行護衛,並召集副將,面沉重地代關防事宜,言語中出“若大將軍有不測,爾等需謹守關隘,以待後命”的囑託。一切舉,都指向姜維命不久矣,急需回京。
暗地裡趙廣率領十名銳,已攜帶蠟封令,扮作獵戶,悄然從關隘側翼一秘出口離去,消失在崇山峻嶺之中。
又過一日,一切準備就緒。天未明,綿竹關南門悄然開啟。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在數百名著輕甲、神肅穆的親衛騎兵護衛下,緩緩駛出關門。馬車簾幕低垂,外人難窺其。諸葛瞻騎馬行於車旁,面容憔悴,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關牆上,留守的將領們默默注視著隊伍遠去,人人面凝重。他們接到的軍令是:大將軍重病返京醫治,衛將軍諸葛瞻護送。期間,閉關門,嚴守防務,無令不得擅,亦不得洩大將軍離去之訊息。
隊伍行進速度不快,卻著一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們並未刻意藏行蹤,反而在遇到沿途村落或零星行人時,會稍作停留,“補充飲水”,並“不經意”地車中乃是病重的姜大將軍,趕回都求救。
訊息如同投湖面的石子,漣漪般擴散開去。
與此同時,綿竹關依舊旌旗招展,巡邏士卒往來如常,炊煙按時升起,從外部觀察,與往日並無太大不同。一副“主將仍在”的假象被心維持著。
然而,這“金蟬殼”之計,能否真正騙過黃皓和閻宇佈下的天羅地網?那支攜帶令的先遣小隊,能否順利穿越重重險阻?通往都的漫漫長路上,又埋伏著多殺機?
蟬已振翅飛。但殼之險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