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泛白，營中更鼓剛歇。張定遠在帳篷裡睜開眼，眼皮沉得像了塊鐵，昨夜守靈、議事、批閱名單，睡下不過兩個時辰。他坐起，未點燈，黑將桌上的紙頁收攏，卷好塞進木匣，鎖釦合上時發出輕微“咔”一聲。
他站起，解開舊，換上黑明軍鎧甲。甲片早已磨出深淺不一的劃痕，肩頭一凹陷是去年仙遊城牆上被倭寇火銃震的，腰帶束，長劍掛穩，背後火銃也背上。作利落，沒有多餘停頓。掀開帳簾，外頭風涼，校場邊緣已有影影綽綽的人形，新兵們三三兩兩聚著，有的蹲地，有的靠旗杆打盹，佇列歪斜，無人立正。
張定遠邁步走向校場中央高臺。腳步聲起初輕，踏在沙地上幾乎聽不見，但他一步步加快，靴底與地面撞擊的節奏漸漸清晰，像戰鼓由遠及近。雜人影開始收斂，說話聲低了，打盹的抬起頭，有人眼，有人慌忙站直。
他登臺，未立即開口。先整甲，右手過前鐵片，再抬手扶正頭盔，最後將長劍按在腰側，火銃揹帶拉。整套作緩慢而分明，全場目都被吸住。他掃視臺下，百餘名新兵站大致三排，但間距不齊，高低錯落，有人眼神躲閃，有人好奇張，也有幾個角微撇，顯出幾分不屑。
“我是張定遠。”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從今日起，你們的訓導。”
臺下靜了一瞬，隨即有細微。一個站在後排的新兵——個子瘦高，臉頰有道舊疤——偏頭對旁邊人低聲說：“不過練幾天，何必如此板臉。”
話音未落，張定遠已停步，目直過去。那人察覺，抬頭撞上他的視線，立刻了脖子，低頭盯著自己鞋尖。全場隨之陷死寂，連風颳過旗面的聲音都聽得清楚。
張定遠未，沉默三息。然後抬起右手，指向那新兵：“你，出列。”
那人僵住，肩膀一抖，沒。
“我說，出列。”聲音仍不高，卻如刀割開布帛。
新兵遲疑半晌，終於挪步向前，走出佇列，站在空地上，頭垂得更低。
張定遠看著他，一字一句：“記住今日所言。明日此時，我會問你每條軍規。答不出，加罰三圈校場，負重十斤。”
說完，不再看他，轉回到原位，從袖中出一卷黃麻紙，展開，朗聲宣讀：“第一條：令出即行，不得遲疑。違者，杖責五下。第二條：練期間，不準語，不準，不準頭接耳。違者，加訓一個時辰……”
一條條念下去，語氣平穩，無怒無喜，卻字字如釘土。新兵們站得筆直，呼吸變淺，連眨眼都小心翼翼。那被點名的新兵仍站在原地，雙手，指節發白。
劉虎從側翼走來，立於高臺東角，雙手抱臂，神肅然。張定遠餘瞥見，微微頷首，繼續念道：“第八條：夜間哨，不得擅離崗位。第九條：同袍遇險，不得退避。第十條：臨陣逃者，斬。”
唸完，他將卷軸捲起，予劉虎：“收好。”
劉虎接過，未言語，只將卷軸夾在腋下，站定原位。
“你們當中，有人以為投軍不過是混口飯吃。”張定遠環視全場，“有人覺得練兵無非走個過場。我告訴你們，錯了。戚家軍能打，不是靠運氣，是靠規矩。一條條命試出來的規矩。你們現在站的地方，三個月前埋過十三兄弟的首。他們死的時候，和你們一樣年輕。”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三分：“我不指你們現在就懂什麼同袍之義。但我要求你們，從今天起，記住三個字——聽、做、忍。聽命令，做作，忍辛苦。做不到，趁早滾蛋。想活命，就照我說的辦。”
臺下無人應聲。晨風掠過，吹旗幟，獵獵作響。
“整隊。”張定遠下令，“列三排，間距兩步，前後對齊。”
新兵們慌忙移，推中有人踩了別人腳，低聲咒罵一句，又趕閉。隊形勉強形，仍顯凌。
張定遠走下高臺，靴跟敲地，一步一頓。他在佇列前方五步站定，右手緩緩拔劍，出鞘半寸。
“鏗——”
金屬聲刺破寂靜，眾人瞳孔一。
“今日第一課。”他聲音低沉，“站樁半個時辰。不準，不準語，不準倒。現在開始。”
他持劍立於隊首，目如鐵掃過每一張臉。有人眼皮跳，有人肩膀微，有人腳趾在靴中蜷。那曾出言譏諷的新兵站在第三排中間，額角滲出細汗，順著鬢角下，他不敢抬手去。
時間緩緩推進。天由灰轉亮，校場地面蒸起薄霧。一隻野雀飛落旗杆頂端，歪頭看下方一不的人群，片刻後撲翅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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