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有些發沉,還沒到那份上。
雨還在下,噼裡啪啦打在茅草頂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鼓。
遠忽然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兩下,是二更天了。
劉邦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三年前去過一次咸城。
那天始皇帝的車駕從街上駛過,前後簇擁著幾百名侍衛,馬蹄踏得石板路咚咚響。
百姓們全都跪在泥水裡,頭埋得低低的,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他當時混在人群裡,抬了下頭,只看見車駕上懸著的玄龍旗,在風裡飄得張揚。
那時他心裡還想,大丈夫當如此也。
可現在蹲在這土牢裡,聞著滿鼻子的黴味和腥味,他忽然覺得那龍旗上的威風,聞著有點像。
劉季,
老王又湊了過來,低聲音,我聽縣尉說,上面下了令,誤期的徭役,就地置,不用解回縣裡了。
他嘆了口氣,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劉邦沒說話,只是把那塊沒吃完的乾塞進老農手裡。
老農的手抖得厲害,乾掉在地上,滾進了泥水裡。
兩人看著那塊泡發的乾,誰都沒再說話。
雨還在下,像是要把這沛縣的土地,連同這些掙扎求生的人,一起泡爛在泥裡。
沛縣的雨終於歇了口氣,雲裡下的斜斜打在土牢的木柵欄上,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劉邦正用草繩勒磨破的草鞋,就見牢門一聲被推開,蕭何的影堵在門口,青的吏袍下襬還滴著水。
劉季,出來。
蕭何的聲音得很低,眼角往隔壁刑房瞟了瞟,那裡的慘聲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獄卒拖的拖拽聲。
劉邦一愣,剛要起,角落裡的瘸老農突然爬過來,死死攥住他的腳。
老人的指甲裡全是泥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亭長,俺去。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著,
俺這把老骨頭,死了乾淨。你還有家小,還有弟兄們要照看。
劉邦剛要開口,就被蕭何按住肩膀。
老王已經打點好了,蕭何往地上啐了口帶的唾沫,那是剛才跟縣尉爭辯時被打的,
就說......就說延誤徭役的首犯已經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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