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僅一牆之隔的丞相李斯理公務的偏殿,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空氣凝重,幾乎令人窒息。案几上、地面上,甚至靠牆的架子上,都堆滿了層層疊疊的竹簡、絹帛。
空氣中瀰漫著墨、汗水和一種焦灼的氣息。
屬吏們進出匆匆,個個面帶惶恐,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那位正於發邊緣的丞相。
李斯已經連續多日未曾好好休息,眼窩深陷,面憔悴,原本梳理得一不苟的鬚髮也略顯凌。
他如同一架高速運轉到快要散架的機,理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政務。
封禪大典的準備工作千頭萬緒:祭壇的修築、祭品的準備、儀仗的排列、樂舞的演練、各方人員的排程安排、沿途安全的再次確認……
每一項都需他最終審定。這已是極重的負擔。
但帝國的運轉不會因為皇帝的封禪而停止。南方,任囂、趙佗再次送來急文書:
百越之地抵抗頑強,地形複雜,瘟疫流行,軍士傷亡甚眾,請求增派援兵和醫藥糧秣,並建議採取更靈活的“和輯百越”策略,而非一味強攻。
這無疑是對先前激進政策的否定,需要重新評估和決策。
北方,蒙恬也傳來軍報:長城修築工程浩大,民夫傷亡逃亡日增,
匈奴雖暫被擊退,但仍時常南下擾,邊防力巨大,同樣要求更多的資源投。
而最讓李斯到心頭堵了一塊巨石的,是那份剛剛收到的、來自皇帝的批覆。
他之前呈報關於北方軍務的奏疏,其中提及扶蘇與蒙恬所需的軍費資,皇帝硃筆一揮,不僅全數批准,甚至還額外追加了一筆不小的數目,並批示:
“北疆安危,關係社稷,凡蒙恬、扶蘇所求,盡力滿足,不得有誤!”
這看似信任的批示,卻讓李斯幾乎吐!國庫早已因為南征、巡遊、直道、長城等超級工程而捉襟見肘,皇帝卻對北疆幾乎有求必應!
錢從哪裡來?糧從哪裡調?人從哪裡徵?難道要榨乾關中的最後一民力嗎?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各地郡守哭喪著臉送來的、報告民怨沸騰、稅賦難徵的文書!
“廢!統統都是廢!”
李斯終於抑不住,猛地將手中的一份關於某郡糧倉存糧不足、無法按時足額調撥軍糧的報告狠狠摔在地上!
竹簡散落一地,發出清脆的撞聲,迴盪在死寂的偏殿中。
幾名屬吏立刻跪倒在地,不敢抬頭。李斯的口劇烈起伏,他覺自己像是在一條繃到極限的弦上行走
——一邊是皇帝的無上威嚴與無度需求,一邊是帝國財政瀕臨崩潰的現實。任何一端先斷,他都可能碎骨。
他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封禪大典在即,絕不能在此刻出疲態。他需要一個方案
——一個能同時滿足皇帝雄心與帝國底線的方案。
可這個方案,究竟在哪裡?
那計吏面如土,連滾帶爬地撿起竹簡,倉皇退了出去,差點在門口絆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