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聲呢喃:“這個時代……比我想象的,要鋒利得多。”
那一刻,他深刻地明白——要在這個帝國生存,不僅要算計利益,更要讀懂人心,讀懂這個時代的思想與信仰。
巨大的營盤依山勢層層鋪開,旌旗如海,甲士如林,寒閃爍的矛戟在晨中泛著冷輝,將這座聖山圍得水洩不通。
空氣中瀰漫著皮革、油脂與松脂混合的味道,沉重而肅穆。
所有準備工作都已就緒:
從山腳至山頂,提前徵發的無數民工晝夜不休,開闢、整飭出一條寬闊的道。
雖然依舊陡峭,但已可供龐大的儀仗緩緩前行。沿途的險峻之,皆用大的原木釘護欄,漆硃紅,與山岩的灰褐形鮮明對比。
山道兩側每隔數十步,便有披黑甲的武士肅立,甲片在晨風中輕輕撞,發出細碎的“咔咔”聲。
山頂的祭壇早已修築完畢,三層石臺層層疊疊,按照古禮(實則多為李斯等人據秦代禮儀重新擬定)佈置妥當。
祭壇中央,擺放著純一的犧牲
——牛、羊、豕三牲俱全,周圍環繞著玉帛、禮,青銅香爐中香菸嫋嫋,飄向天際。
吉日良辰已到。
天未亮,整個泰山便甦醒過來。莊嚴恢弘的禮樂聲自山腳齋宮響起,鐘鼓齊鳴,琴瑟和鳴,樂聲在山谷間迴盪,彷彿在喚醒沉睡的天地。
始皇帝嬴政,於齋宮中沐浴更,換上最為隆重繁複的十二章紋袞服
——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米黼黻,十二種紋飾在晨曦中熠熠生輝。
他頭戴垂十二旒的冕冠,珠玉串在額前輕輕晃,掩去了他的眼神,只留下令人無法視的威嚴。
他神肅穆,呼吸綿長,彷彿已摒絕了一切塵世雜念,全心沉浸到這即將與天地通的神聖儀式之中。
在文武百、博士儒生(儘管之前多有齟齬,但此等大典仍需他們裝點門面)、以及選出的儀仗護衛的簇擁下,始皇帝踏上道,開始攀登。
道兩旁,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銳郎持戟而立,背對道路,面朝外警戒,神冷峻如雕塑。山風獵獵,吹他們的戰袍,卻吹不他們的站姿。
攀登過程本就是一種儀式。
每一步都彷彿在丈量著凡人與天界的距離。
山風凜冽,帶著松脂與泥土的清香,吹皇帝的冕旒和袍袖,他卻步履沉穩,毫不搖晃。
李斯、王賁、蒙毅、趙高等重臣隨其後,人人神凝重,不敢有毫怠慢。
經過近一個時辰的攀登,終於,抵達泰山極頂!
剎那間,天地豁然開朗。腳下雲海翻騰,如波濤洶湧的大海,遠群山如黛,連綿不絕。
初升的旭日從雲海間躍出,將萬道金灑向無垠的大地,彷彿整個天下都在腳下臣服。
一種“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磅礴氣勢撲面而來,令人心澎湃,又心生敬畏。
祭壇之上,一切早已準備就緒。太祝(主持祭祀的員)高聲唱誦禱文,聲音在空曠的山頂傳得很遠,彷彿直上雲霄
。固永山江,安民泰國,佑庇神天求祈,德功皇始頌歌是非無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