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西市的空氣中還留有一似有若無的腥氣，混著冬日冷溼的微風，在巷弄間幽幽盤旋，旋即便被更濃厚的市井生活的氣息所吞沒。
鉛灰的雲層依舊重重在皇城穹頂，將那沉悶晦暗的天投在天牢之上。
與那冷腥、充滿了鐵鏽和絕的詔獄大有不同的是，關押在這天牢裡的，多是待審的皇親國戚，便了許多令人可怖的刑，但也更多了幾分死寂的雍容與頹敗的絕。
通往天牢單間通道的牆壁上，每隔六步嵌著一盞銅質油燈，其中燃著上好的油燭，線雖昏黃卻相較於火把更穩定，將人影穩穩拉長丈許，映在冰冷的青石壁上。
馮俊海站在一間特別的單間牢房門外，的眉頭形兩道深刻的豎紋，刑部的弊病還在心中縈繞，此刻又添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凝重與棘手。
在這間特別的單間牢房，八皇子赤承珏正蜷著子，在鋪著錦褥的床榻一角，上那潔淨的囚服，此時也只是有些皺皺，沾了些許地面和牆壁的汙漬，以及他自己撞出來的星點跡。
僅僅只有十三歲年紀的赤承珏，那白的臉龐上還帶著難掩的稚氣，此刻卻也蒼白如紙，深陷的眼窩和乾裂的，看得馮俊海不心中一凜。
“你們怎麼做事的！？”馮俊海厲聲向邊的侍衛呵斥：“怎得不給殿下送食水來！”
“回稟大人。”那侍衛聞聲嚇得立刻單膝跪地：“膳食一日三餐、淨水每半個時辰換一次，可……殿下自己不吃不喝啊……”
馮俊海心中暗歎一聲，隨即又看到赤承珏頭上隨手包的白布上，滲出暗紅，極其緩慢的速度在那白布上洇開。
赤承珏好似全然沒有發覺牢門外來了人，只是雙臂環抱著自己，不控制地微微抖，眼神空無神地向對面牆壁上跳躍燭火的倒影，哆嗦地無聲翕著。
悄然觀察片刻，馮俊海心裡滿是糾葛。
赤帝讓馮俊海審訊八皇子赤承珏的聖旨，三日前，在書房給安碩定罪的同日便下達刑部，可他卻猶豫再三，時至今日安碩與梁寬鴻被斬首，都沒踏天牢一步。
這一次，馮俊海並不是想要像審安碩那樣，先冷他幾天，算作心理戰，實在是馮俊海不知該如何審訊。
赤承珏不是朝中大臣，更不是一般的皇親國戚，他可是赤帝親生的兒子，曾幾何時更是赤帝心中繼承大統的候選人之一，如此天皇貴胄，縱然諸多指控證據確鑿，可馮俊海那些令朝野側目的酷烈手段，如何也是不敢用在這天家皇子的上。
“八皇子殿下。”良久，馮俊海終於開口，十分刻意地將聲音放平了些許，了面對安碩審問時的冰冷銳利，多了幾分制式化的沉穩：“臣，刑部尚書馮俊海，奉陛下旨意，前來問話。”
赤承珏恍若未聞一般，依舊聽著牆壁發愣，上下蠕的速度略微加快了一些，不時發出極其細微的、含混不清的音節。
見狀，馮俊海提高了一音量：“八殿下，陛下命臣前來，是想要向您問問清楚，您與安碩、與長春城知府梁寬鴻之間，究竟有何牽連？那些過王德祿之手運宮中的金銀箱籠，殿下是用於何？亦或是藏於何？”
“還有……”馮俊海頓了頓，心中對接下來的話仔細斟酌了一番，才繼續問道：“敢問殿下，安碩口中所謂的‘積蓄財力，以待非常’，又是何意？倘若殿下有何冤，能實言相告，臣也好向陛下稟明，或可……”
“呵呵……呵呵呵……”一陣低啞的、帶著詭異腔調的笑聲打斷了馮俊海的話。
赤承珏終於轉過臉來，空的雙眼直勾勾地看向馮俊海，卻沒有焦點，彷彿過馮俊海的子，到了別一般。
“刑部尚書……馮、俊、海……馮——閻王！你來啦？來抓我？來審我？還是來對我用刑的？”赤承珏說到這裡，無神的眼中好似流轉過一懊悔，但卻轉瞬即逝：“我的金子……我的珍寶……我的玉山……都沒了……全都沒啦——！”
說著說著，便見他忽然激了起來，猛地站起來，揮舞著瘦弱的手臂，聲音也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哭腔和瘋癲之態：“安碩那個蠢貨！他都說了！他都說了對不對！？他明明答應過不說的！他騙我！他怎麼能言而無信呢！不……不他騙我！你們都騙我，對不對？母妃……母妃呢？哦，對了，也幫不了我了……哈哈哈，也自難保了……在冷宮！母妃都被打冷宮了啊！”
馮俊海聽著赤承珏無序的癲狂，眉頭皺得更了幾分。
“馮大人，殿下這樣……要如何審問……”跟在一旁的書記看著赤承珏這般形，不唏噓，心道恐怕今日也難審問清楚了。
可馮俊海忽然抬手虛了，當即示意書記保持安靜，不要出聲驚擾了赤承珏，隨即自己走上前半步，隔著鐵柵欄看著他。
“殿下，今日午時，安碩和梁寬鴻都已經伏法，在西市當街斬首示眾。”馮俊海極盡所能地低了聲音，試圖想要用輕的音去試探和引導赤承珏：“但安碩指控之詞，臣以為……未必是實，殿下，您若是有什麼……或委屈，此刻大可放心與臣一言，臣可代為轉奏陛下，或能為殿下此罪澄清一二？”
“澄清？”赤承珏猛地撲到那冰涼的鐵柵前，雙手死死抓住直的鐵桿，將稚的小臉在兩鐵桿之間，直至臉龐幾乎就要從裡面出來，卻又難以逾越，才肯停下向外猛衝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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