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夜。
符離營地的風還帶著冬末的寒意，蘇青珞坐在帳篷門口，上蓋著韓大夫換藥時裹的麻布，眼睛著北邊。那盞燈掛在柱子上，燈油是傍晚新添的，火苗穩穩地燒著，把“燕雲歸漢”四個字映得亮。
楊石頭蹲在旁邊，抱著膝蓋，也著北邊。
“蘇姑娘，您說辛帥他們到哪兒了？”他問。
“該過徐州了。”蘇青珞聲音很輕，“乾糧帶五天，省著吃能撐六天。今天第三天，還早。”
“哦。”楊石頭應了一聲，又把下擱在膝蓋上。
狗子從帳篷後頭鑽出來，手裡捧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跑得氣吁吁：“嬸子！嬸子您看！”
蘇青珞低頭，是一隻烤得半生不的野兔，上的都沒拔乾淨，焦糊的地方比還多。
“俺跟張爺爺學的，”狗子把兔子舉高，“張爺爺說，打仗的時候沒吃的，烤老鼠都吃。俺想給嬸子補補，嬸子傷了，得吃。”
蘇青珞愣住，眼眶忽然發酸。手接過那隻烤得不樣子的兔子，掰下一塊，塞進裡。是生的，帶著腥氣，可嚼著，點頭說：“好吃。”
狗子咧笑，出缺了一顆的門牙：“那俺明天還去抓！”
楊石頭拍他後腦勺：“抓什麼抓，你抓的那是野兔？那是田鼠！”
“田鼠也是！”狗子捂著後腦勺跑開，邊跑邊喊，“嬸子說好吃！”
李大牛從另一邊走過來，手裡端著兩碗粥，看見狗子跑遠，笑著搖頭：“這娃，跟末將年輕時候一個樣，天不怕地不怕。”
他把粥遞給蘇青珞一碗，另一碗給楊石頭，自己蹲下，從懷裡出那塊軍牌，攥在手心裡。
蘇青珞看見他作，問：“又想周翠兒了？”
李大牛沉默了一會兒，點頭：“末將昨晚又夢見了。還是那棵槐樹，還是招手，可這回近了點兒，能看清臉上的皺紋了。老了，頭髮全白了，可末將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想你了。”楊石頭說。
“末將知道。”李大牛把軍牌舉起來，對著燈火照，“末將就跟這軍牌說話，說快了，快了，等打完這仗，末將就回去看你。”
蘇青珞沒接話，轉頭看向北邊。夜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可知道，辛棄疾就在那個方向。
張弘範拄著木走過來，王橫跟在後頭。他在蘇青珞旁邊坐下，子橫在膝蓋上，也著北邊。
“睡不著？”蘇青珞問。
“睡不著。”張弘範答，“末將以前在金營的時候，夜裡睡得死，因為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能睡就睡。現在反倒睡不著了。”
“因為心裡有事了。”蘇青珞說。
張弘範想了想，點頭：“是。心裡有事了。想著辛帥他們追上沒有，想著史彌遠那狗賊跑到哪兒了，想著……想著末將這條命，往後怎麼打。”
“你不是說，只管打下去就行了嗎？”楊石頭問。
“那是末將跟蘇姑娘說的。”張弘範笑了一下，笑得很輕，“末將自己，有時候還是想不明白。打了三十年仗，忽然想為自己打一次，反倒不知道該怎麼打了。”
蘇青珞看著那盞燈，緩緩說：“不用想怎麼打。該打的時候就打，該守的時候就守。打著打著，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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