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河上游暴雨連下了三天三夜。
山洪從南越山口一路往下灌，白崖口的閘前水位漲到牛師傅守閘幾年來都沒見過的高度。啟閉機房裡的水位報警響了整整一夜，尖銳的鈴鐺聲在山谷裡來回撞，驚得壩下的野鳥全飛了。
牛師傅披著蓑蹲在閘墩上，手裡的竹竿水位尺被雨水打得直晃。
凌晨時分閘前水位離警戒線只差半寸，再漲半寸就得開閘洩洪。他讓徒弟盯住水位表刻度，自己親自守在啟閉機旁邊，鑰匙攥在手心裡，一宿沒閤眼。
李辰的電報在暴雨最大的那晚發到白崖口。
電文很短。
“汛期已至，按預定方案洩洪。開閘時間、流量嚴格按排程令執行，不得提前，不得延誤。”
牛師傅把電報在啟閉機作檯上，抬頭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拿袖子蹭了把臉上的雨水，對徒弟說了句。
“唐王這是要把山洪當刀使。閘不能早開，也不能晚開，得卡在剛剛好的時辰。早了水不夠大，晚了水太大沖垮下游。他算準了。”
海門港這邊，雨也不小。
碼頭上的排水被灌得嘩嘩響，商業街上的積水漫過了青石條路面。魚市的攤位全收了，剖魚的婦人全撤到了家屬區高地。
老魏帶著施工隊在排水北段連夜擴寬溢流口，鐵鍬在泥水裡挖得嘩啦響。
陳禾帶著西大水利組的幾個學生在蓄水池旁邊觀測水位，每隔一炷香記一次資料，草紙本被雨水泡得起了皺，拿油布裹了一層又一層。
李辰坐在辦事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三張圖——白崖口閘門排程令、海門港防洪堤施工圖、珊瑚嶼駐軍調表。
趙鐵山抱著火銃站在門口，蓑上的雨水滴在青石板上匯了一小攤。
頭人蹲在門檻旁邊，鯊魚牙冠被雨水打得歪到一邊也顧不上扶。
缺門牙老頭端著一碗蛤蜊湯蹲在角落裡，湯已經涼了，放在膝蓋上一口沒喝。
“白崖口閘已經按排程令開了三分之一。牛師傅電報說下游水位漲了六寸，還在漲。”
“唐王，珊瑚嶼那邊阿蔓和阿珠把養場的海膽格全加固了，漁棧的油布棚子拆了收進倉庫，崖頂上的燈塔加固了防風繩。趙鐵山手底下的護港隊全撤到了家屬區高地，碼頭泊位上的商船全挪到了防波堤外面。”
“山神夫人等這場汛期等了不止一天兩天。白崖口的探子被牛師傅抓了，阿水被我們關了，的兩顆子全沒了。要麼回去等明年汛期，要麼趁汛期還沒過，上。”
“回去不是的子。派何老八踩燈塔就是投石問路，現在石頭沒了，會親自來。”
“打海門港？”
“不是打海門港。是趁我們把兵集中在海門港的時候，打別。月亮城駐軍最，不會放過。”
“那你呢。你是留在碼頭上還是去月亮城。”
“我留在碼頭上。宋知舟和許敬這兩個人在排水工地上幹得不錯，尤其是宋知舟——暴雨這幾天他跟著老魏擴溢流口，扛沙袋扛到肩膀磨出也沒歇。這小子是宋公的族人，但在西大唸了三年書，手上磨的繭比西大任何一個畢業生都厚。今晚我讓他和許敬跟著老魏去防洪堤關鍵段值夜。”
雨夜裡，兩個年輕人蹲在防洪堤北段新砌的青石條旁邊。
宋知舟拿炭條在手電筒的下畫水位曲線圖。
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頭髮往下滴，滴在圖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許敬扛著一袋沙包從溢流口跑回來，鞋子陷在泥裡拔不出來，乾脆赤腳踩在碎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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