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嘉定十七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早。
臨安城外的桃花還沒謝盡，皇城下的杏花就已經開得沸沸揚揚，將整條街燻得香噴噴的。這是三年一度的殿試之期，天下舉子云集京師，客棧滿，茶樓喧囂，連帶著秦淮河上的畫舫都跟著漲價了三。
而我們的主角李長生，此刻正趴在集英殿的考桌上，睡得天昏地暗。
鼾聲如雷。是真的如雷。
那聲音從大殿角落裡傳來，低沉而綿長，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彷彿遠山的晨鐘暮鼓，又彷彿深谷的松濤陣陣。周圍的考生們先是側目，繼而皺眉，最後紛紛出“此人必是來湊數”的鄙夷表。
監試的禮部侍郎眉頭鎖，幾次想讓人把那懶蟲拖出去，卻被主考一個眼神制止了。主考姓趙，名鼎臣，是當朝有的清流名臣，歷仕三朝，門生故吏遍天下。他著角落裡那團蜷的影，眼中閃過一複雜的神。
這個李長生，他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
不是因為文章寫得好——事實上，此人從鄉試到會試，考卷上的字跡潦草得如同爪刨地，引經據典錯百出，甚至有一次把“子在川上曰”寫了“子在船上曰”，氣得閱卷當場要扔卷子。
但詭異的是，每一場考試，此人都恰好在錄取線的最末一名。不多一分，不一釐，準得如同量過一般。
趙鼎臣活了六十八年，閱人無數，從未見過如此離奇之事。他暗中調查過李長生的背景——江南西路某小縣城的破落戶，父母早亡，家徒四壁，據說連進京趕考的盤纏都是同鄉湊的。這樣一個窮書生，能走到殿試，本就是個奇蹟。
而今天，在這決定命運的殿試上，此人居然在睡覺。
趙鼎臣嘆了口氣，收回目，繼續翻閱其他考生的試卷。殿試的題目是策論，問的是“邊防、吏治、民生”三事，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能走到殿試的舉子，誰不是寒窗苦讀十年？誰不是滿腹經綸？但真正能寫出讓皇帝滿意的答案，卻是麟角。
殿的日晷緩緩移，午時將近。
李長生終於醒了。
他打了個哈欠，了個懶腰，那姿態慵懶得如同剛從冬眠中醒來的熊。周圍考生投來鄙夷的目，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了眼睛，拿起桌上的筆，蘸了蘸墨，開始寫。
趙鼎臣忍不住起，裝作巡視的樣子，踱步到他後，低頭去看。
這一看，他的瞳孔驟然收。
李長生的字，依舊潦草。但那潦草之中，卻有一種行雲流水般的自然，彷彿不是人在寫字，而是筆在自行遊走。更讓趙鼎臣震驚的是，他寫的容——
邊防，不是修城築壘，不是增兵添將，而是“固民心”。他說：“邊關之固，不在城高池深，而在百姓之心。民心附，則一夫可守；民心離，則百萬雄師亦潰。”
吏治，不是嚴刑峻法，不是頻繁更替，而是“養廉恥”。他說：“吏之貪，非天也，迫於窮也。吏之廉，先使其不窮。厚其俸，恤其家，然後責之以廉，彼無辭矣。”
民生，不是輕徭薄賦，不是勸課農桑，而是“通有無”。他說：“民之困，不在力之不足，而在貨之不通。通商惠工，使貨暢其流，則民自富矣。”
三策，不過寥寥數百字，卻字字珠璣，直指要害。趙鼎臣看完，只覺醍醐灌頂，渾發。
他回頭看向其他考生的試卷，那些工整的館閣、那些引經據典的華麗辭藻、那些面面俱到的八文章，此刻在他眼中，都變了空的廢紙。
趙鼎臣深吸一口氣，強下心中的震撼，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向大殿最深那扇閉的門——皇帝正在後面，過簾幕觀看著殿的一切。
他不知道皇帝看到了多，但他知道，今天之後，這個李長生的年輕人，將不再是籍籍無名的窮書生。
午時三刻，殿試結束。
考生們卷退場，李長生是最後一個走的。他慢悠悠地收拾著筆墨，那副懶散的模樣與周圍張的氣氛格格不。
趙鼎臣住了他：“李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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