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青州聽見張叔在咳嗽。不是白天那種輕輕咳,是深的,從腔裡往上頂,像拉風箱時鐵渣堵住了風口。他披上服,走到張叔床前。張叔側躺著,蜷著子,咳得肩膀一聳一聳。他倒了一碗溫水,扶張叔起來。
“喝口水。”
張叔接過碗,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他喝了兩口,咳緩了些,又躺下去。“沒事。老病。”
青州站在床邊,聽著他的呼吸。呼哧呼哧的,像拉風箱。他手了張叔的額頭,不燙,但手心冰涼。他把被子掖好,回到自己床上,沒再睡著。
天亮了。小滿端粥進來,先遞給張叔。張叔接過去,兩隻手捧著,喝了兩口,放下。“不想喝了。沒胃口。”
青州把自己那碗粥端過來,放在張叔床邊。“再喝兩口。粥裡有紅棗,甜的。”
張叔又喝了兩口,把碗推開。他躺下去,閉著眼睛,眉頭皺著。
完整一心在鐵鋪裡,知著這個早晨。它知到一種衰敗。他老了,吃不下飯了,力氣一天不如一天。他像一爐燒了太久的火,炭快盡了,火苗低下去,暗了。
上午,青州讓小滿去鎮上請大夫。小滿跑著去,跑著回,大夫跟在後面,氣吁吁。大夫姓林,五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揹著一個藥箱。他給張叔把了脈,聽了,看了舌苔。張叔咳嗽,他按了按他的肚子,問了大小便。
“肺裡有痰,心脈弱。老了,都退化了。我開幾副藥,吃著看看。”林大夫開了方子,代怎麼煎。青州送他出門,問:“能好嗎?”
林大夫看著他。“人老了,不是病。病能治,老不能。吃藥,讓他舒服些。”
青州站在門口,看著大夫走遠。老不能治。他早知道,但聽大夫說出來,心裡還是沉了一下。
完整一心知著這個上午。它知到一種無力。病能治,老不能。不能治,也要治。治了,舒服些。舒服了,就好。
下午,秦蒹葭在灶上煎藥。藥罐咕嘟咕嘟冒白汽,滿屋子苦味。拿筷子攪了攪,倒出一碗,端著走到張叔床前。張叔靠坐在床頭,小滿給他墊了枕頭。
“喝藥。”秦蒹葭把碗遞過去。
張叔接過碗,皺著眉頭,一口一口喝。藥苦,他喝得很慢,喝完了,碗底還有藥渣。小滿遞了一顆糖瓜給他,他放進裡,含著,不皺眉了。
“糖瓜甜。”他說。
“甜就好。明天再給你帶。”小滿把碗拿出去洗。
青州坐在床邊,看著張叔。他的臉瘦了一圈,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但他眼睛還亮,看著青州。
“鐵鋪今天開了嗎?”
“開了。小滿在打。”
“讓他歇歇。別累著。”
“他說不累。”
張叔笑了笑,角歪歪的。“他像我。年輕的時候,不知道累。”
他閉上眼睛,睡著了。青州輕輕關上門,走到鐵鋪。小滿在打一把菜刀,一錘一錘,鐵紅了,彎了。他的手法越來越穩,打出的東西越來越周正。
“張爺爺喝藥了嗎?”他問。
“喝了。睡了。”
小滿放下錘子,把菜刀放進涼水裡,嗤的一聲。他撈出來,乾,看著刀刃。“張爺爺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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