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革命之初,人以為納諫之主；暮年以來,人以為佞之主.自元忠下獄,里巷恟恟,皆以為陛下委信宄,斥逐賢良.忠臣烈士,皆髀於私室而鉗口於公朝……又是這個蘇安恆,混帳！”
張易之“啪”一聲將一封奏書摔在婉兒面前,俊臉含怒,又拿起下一卷表章展開看：
“元忠素稱忠正,張說所坐無名,若令抵罪,失天下……這朱敬則,也是逆賊同黨！”
又“啪”一聲摔過來.婉兒抬頭凝筆,微笑道：“五郎息怒.這些日子,上表言事的倒有一大半都在說魏元忠案,只怕朝中有人串連著鬧事呢.五郎不是已經命武攸宜去查中暗辦了？或許過些天能有反覆.”
書案邊,只有和張易之對坐,代天子批審奏表.後大屏風和重重帷帳之中,張昌宗.楊慎追二人帶著婢宦服侍臥床老婦.自皇在大明宮病倒,闈就一直是這樣排佈陣勢.
皇病時輕時重,卻堅不肯命皇太子監國決庶政,大量奏章表狀每天仍源源不絕送寢殿,由“聖主獨斷”.其實大部分奏表都是婉兒和張易之批覆的,他們會擇要政務向皇口頭稟報,皇病好些有神時,也會隨意撿選批覆驗看,以防他二人弄權舞弊.
能防得住才怪.
近來水般湧大明宮的為魏元忠喊冤的奏表,就沒有一封能了得皇耳目.二張兄弟指使人上書聲討魏元忠擅權謀叛.張說逢迎結黨的,倒是通行無阻,不過婉兒瞧皇也不怎麼相信那些.後來張易之也有所收斂,凡涉及魏元忠案的奏章,一概不再理會,統統給婉兒置.婉兒一般就是留中不發,讓這些奏表全部石沉大海.
“我也不是非要把魏老兒那些人怎麼樣,”張易之向婉兒訴苦,“聖上病篤,年紀又這麼大了,我只想奏上些輕鬆喜樂訊息,別讓老人家總為那些蒜皮的麻煩事憂心困擾.”
“五郎說得是,”婉兒附和,將手邊一封書奏推過去,“這封倒是合適.宗正寺上奏的,東宮和相王為幾個兒選定了配偶,奏請聖上賜婚.”
“哦？”張易之眉宇果然鬆快很多,“聖上又一批孫輩要家？還是與武氏相互嫁娶嗎？”
婉兒含笑搖頭：“太子相王都說,寧可這些庶出兒離朝堂遠些,作富家翁快活度日最好,所以這一批選的婿婦,都只是良家子,出不高.難為他們想得開,五郎覺得呢？”
張易之挑著眉瞥一眼,低頭細讀奏狀上開列的幾個王妃和郡主縣主婿出履歷.他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到“左衛翊一府中郎將王仁皎”上：
“這王仁皎,是何方神聖啊？我從來沒聽過此人,相王居然如此看重他,選他一為兒婦,又嫁給他兒子？”
婉兒早料到有此一問：
“我看到這名狀,也有跟五郎一模一樣的疑.後來得空當面問了相王,才知道這王仁皎其實出才平平——沒見他四十多了,才不過做到中郎將？但他那一雙兒,是同母雙生兄妹,長得又象,又極可人疼.相王也是到長安以後,有次出城辦差,回途遇雨,進了個寺院避雨,偶遇他一家.王仁皎攜妻子兒來拜見相王,相王一眼就瞧中了他這一雙兒,喜歡得不行.正好他第三子臨淄王和第七清縣主都沒定婚,就想一併嫁娶過來.”
“雙生兄妹啊？”張易之也一笑,回頭一屏風帷幕,“那不是象阿追和他姐姐一樣？”
“對啊,見的,所以連相王都覺得稀罕有趣.”婉兒答.
張易之應該是相信了這套說辭,又低頭掃一眼奏狀,猶疑道：“別的也罷了,這些婦婿家裡,在軍和十六衛任職的武,未免太多了些……？”
“太子兄弟有意的.”婉兒一笑,扭頭向那一大堆進諫抨擊二張的奏章示意,“自從聖上大開科舉,選拔讀書人做任職執掌朝政,宮闕里多了多口舌是非？那些文人儒生哪,隔三岔五就要鬧事,又天然結黨攻訐,不咆哮朝堂叩極諫,還經常連累三族九族的.太子和相王都覺得,還不如跟那些蠢沒心眼的武人結親安生.”
張易之也厭惡地掃一眼那些奏表,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變戲法似的,他也從手邊出兩道奏章,推給婉兒：“上娘子瞧瞧這個.”
婉兒開啟來看.兩道奏章所說政務並不一樣,一道是因汴州白司馬阪屢現天祥瑞,當地民奏請朝廷,在山壁上開鑿彌勒大像,為聖母神皇祈福；另一道是人事任免,約列出了十四五個中低階員的擬任職位,婉兒的目立刻盯住三個人名：
張同休.張昌期.張昌儀.
三人都是二張的異母兄弟,仗勢貴盛已久,氣焰熏天.這張表狀上,擬任張同休為司禮卿,張昌期為汴州刺史,張昌儀為尚方監,倒都不是什麼朝野矚目的宰相高,但……
要跟“汴州開鑿彌勒大像”一起來看,就耐人尋味了.這等朝廷出資主持的宏大工程,經手人極容易瞞上欺下大發橫財.司禮卿掌宗教禮儀設計,尚方監主皇家營造,再加上一個地方主汴州刺史,三兄弟把持工程,貪汙斂財要多方便有多方便.
張易之做人倒也,婉兒想.本來這兩道奏表,如果分開上呈,更容易混蒙過關.但有婉兒主持書省,張易之知道此事不可能逃過注意,索明著一併給瞧,倒顯得很尊重.抬頭向五郎笑笑：
“我看沒什麼不妥.明日直接發給九寺工部和吏部,照辦便是.”
以螺鈿鑲嵌出麻姑獻壽圖的雲母大屏風,反兩邊仙人承柱枝蠟燈的華彩芒,越發映得年輕男子的笑容明亮耀眼.蠢材,蠢材,婉兒心裡暗暗嘆息.滴著的屠刀都舉到頭頂了,你們心念思想的,居然還是撈錢斂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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