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武后,在幹什麼呢？在大把大把地向外拋散金銀絹帛.爵祿位.輔佐丈夫天皇秉政二十餘載,耳目心腹黨羽遍佈朝野,猶恐百一疏,了什麼人導致“匹夫登高一呼,應者雲集勤王”.一邊悉心照料彌留之際的天皇大帝,一邊殷勤聯絡文武外,深上寵的顧命宰相裴炎.留守西京的軍中第一老將劉仁軌.在執掌北門軍的老將程務.張虔勖,都在那時與即將為太后的達諒解默契.
更不用提自己一手提拔的年輕親信,北門學士劉禕之.範履冰.郭正一等,紛紛閣拜相掌握實權.天皇駕崩,太子守喪,武后攝政的短暫時期,還加授皇叔祖韓王元嘉.霍王元軌等一眾老輩宗室高顯爵,以安其心謹防生變.
等嗣皇帝——如今的太子顯——守完父喪,辦完登基大典,坐到金殿床上舉目一看,眼所及之,全是母親的人,他自己無一可信,無一可用.
至他還是高祖太宗嫡嗣.父親所立的正經皇儲,至他還明白這意味著什麼,至他還反抗過.
儘管反抗得笨拙稚.毫無勝算.
坐上大位還沒滿月,新皇帝便堅持任命自己的岳父韋玄貞為領銜宰相侍中,又命授妻韋氏母之子為五品,全不管那兩位都毫無資歷經驗.為此,他與首相裴炎當眾大吵,說出了“我讓國與玄貞豈不得,何為惜侍中”的氣話,給了母親一個很好的把柄.
然後他就被廢黜了帝位,全家流放房陵,乾脆利落,毫無阻礙.
那是在二十多年前,還不到三十歲的皇第三子.時人稱相貌最似祖父太宗的皇孫,三藏法師的高徒“佛王”,尚有勇烈脾,敢公然與母親對抗.如今呢……如今他已經是個心氣消磨殆盡.日日醉生夢死,母親一眉,就嚇得親手砍殺嫡子的中年衰漢了.
也許這樣更好,更安全.
正因為深信太子已絕無逆悖母親的勇氣,皇雖對他有諸多不滿,雖也各防著,基本上沒再起過廢儲的心思.
幾天之後,皇在二張的枕邊風中發出結案敕旨,宰相魏元忠貶為嶺南高要縣尉,高戩.張說皆一同流放嶺表.三人慷慨辭闕上路,朝野沸騰的輿論卻並未因此平靜.
殿中侍史王晙再次上奏,申請重審這一案,被張易之直接擲回.魏元忠三人出京之日,太子僕崔貞慎等八人在春明門外為他們餞行,賦詩灑淚而別.張易之聞訊大怒,又命人冒名告狀,稱崔貞慎等與魏元忠謀反.
皇不住張昌宗糾纏,命監察史馬懷素審理崔貞慎這一案,並當面指示“此案皆是實,不必多問,立刻審完上奏”.那馬懷素卻也抗敕不遵,當廷叩首進言：
“魏元忠以宰相謫,崔貞慎等以親故追送,此乃人之常,若誣以為謀反,臣實不敢！昔欒布奏事彭越頭下,漢祖不以為罪,況元忠之刑未如彭越,而陛下誅其送者乎！且陛下生殺之柄,加之罪,取決聖衷可矣；若命臣推鞫,臣敢不以實聞！”
沒邊沒沿,沒完沒了.坐在紫帳屏重珠簾之後的皇,終於疲憊嘆息,不再理會所寵枕邊人的固請,放棄追究此案後續.婉兒也鬆了一口氣,崔貞慎是東宮吏……雖然從未進太子夫婦的心腹謀臣之列.
他們這些輕率冒撞的文人就不想想,這回魏元忠等朝臣群起猛攻二張兄弟,為什麼朝中明著心向太子.平素亦以正直忠烈自翊的張柬之.崔玄??.桓彥範等人,都離得遠遠地,袖手不發一言？
一開始皇也頗疑此事背後有東宮勢力主使,命人暗查許久,卻始終沒查到半分蛛馬跡.張柬之他們自然是怕引起皇疑忌.連累東宮……他們自己的老命,也要用在更有效.更能一舉誅除二張的大事上.
主使勾結,確實沒有的,婉兒知道.魏元忠之前曾屢次勸阻皇,不要讓太子監國,朝臣皆知他並非東宮一黨,張說.王晙等人更加不是.這種事也用不著勾結謀劃,二張兄弟平時所作所為,天怒人怨,他們得罪的,豈只東宮一家人？
皇群臣,大駕百,從沾染著天皇嫡孫李重潤兄妹鮮的玉階啟程,襲朝服,乘法駕,建華旗,鳴玉鸞,西行關,回居唐都.山河表裡,八川分流,南杜霸,北眺五陵.西京城,太極宮.大明宮.皇城.太廟巍峨如舊；渭水北岸,高祖.太宗.高宗三代先皇安眠的陵寢遠眺可參.
他們回到了長安,曾橫掃宇宙萬國來朝的長安,隴西李氏先祖們開基立業治太平的長安.
生於舊唐.長於前朝的忠臣們一擁而起,前僕後赴攻擊撕咬害死了先帝嫡孫的佞幸男寵,用得著什麼人特意串連勾結？
面對老皇的抱怨,婉兒只能用“眾正盈朝,亦是聖上栽種的因果”來安.張易之兄弟再蠢鈍無知,也漸漸覺出長安此地非他二人久留之.魏元忠案結後滿月,長安三年十月,二張勸說皇啟駕回神都.
然而他兄弟兩個並沒能由此擺政爭攻擊.次年史臺便以二張那三個異母兄弟貪贓斂財為由,掀起又一針對張昌宗的指控質罪.張易之左支右絀,全力為兄弟們免禍,再也無睱顧及他務.
平心而論,婉兒覺得皇這兩個枕邊郎,沒有太大的野心.他們得寵之後,主要力都放在為家族爭盛攬權.婪取財貨.修屋造宅.吞併田地上,自己當然也是華服騎出招搖奢侈.但要跟二十多年前武后那決意執掌天下的權熱比,並不在一個等級臺階上.
甚至與太平公主.韋妃.上婉兒的野心慾相比,都不在同一臺階上.
不管二張有沒有篡權自立.改朝換代的野心,有當年的天后武氏在前面作鏡鑑,皇室朝臣都對他們戒備忌憚深重.只要老皇一嚥氣,二張整個家族都會即刻覆滅.在婉兒看來,這簡直是板上釘釘明擺著的事,張易之兄弟卻似乎真的不明白.
他們其實就是皇帝的寵妃而已.比史上寵妃有所不同的,因他們是男,出外朝結權貴更方便,作惡的本事也就更大.老皇帝一死,他們附著上去的所有權勢立時煙消雲散,死國喪,就跟那些紅禍水們的下場一模一樣.
然而……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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