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多羅跳牆回太平公主府,沿走慣的路徑,悄悄來到家主起居堂外.過長窗看進去,皇太子李重俊仍在,還象離去時那樣,與太平公主相對而坐,哭天抹淚,絮絮叨叨:
“……我去了相府王幾回,四叔都不肯單獨接見我,每次都扯著王府保傅師友們相陪,說什麼也不肯摒退他們.人多雜,還有好些武家的人在座,侄兒怎麼敢說心裡話啊?只能來求姑母.世人都知道,姑母才是能作主的,巾幗不讓鬚眉,聖上和四叔也一向最肯聽姑母的話……”
“你就別奉承我了.你也知道,當日我就保不下你大哥大嫂,如今怎麼能指我保住殿下你?我不過是一介外嫁婦人,都很難算李家宗親……”
車軲轆話,修多羅想.一個時辰前太平公主遣去同在興道坊的安樂公主府,當離開時,堂上這對姑侄就在說這些話,措辭有所不同,意思幾乎一樣.總之是太子因為那一忽然出現在龍首池中的“狄景暉死”,來求太平公主幫他言,讓他能從這一樁糟心爛事裡.
李重俊這麼折騰,倒有些作賊心虛.其實誰也沒公開說過“狄仁傑之子是儲君殺的”,那首也沒出現在東宮.大明宮外圍的龍首池,離太子所居的院,還……隔著一道牆呢.
自從天子大駕回到長安,狄景暉在武三思的梁王府中任職,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從哪裡傳出的風聲,漸漸朝野君臣都聽說了“是太子重俊親手暗殺狄仁傑”的流言.與之幾乎同時傳播的,還有“韋皇后與武三思等人私通”“安樂公主求立為皇太”“上婕妤下藥攝取天子魂魄”等十數條流言蜚語,讓李重俊想追查洗冤都不知從何查起.
然後就是“狄仁傑命案唯一人證”他親子狄景暉的失蹤,為此還鬧得太子與張柬之等五王決裂.數月之後,帶狄景暉魚符的骨在院外出現,李重俊更加百口莫辯.
大理寺法仵作仔細查驗過那骨,認定那是個中年男子,徵與狄景暉相符,骨上還有刀痕,死因應該是被人當一刀刺死.骨隙裡沾有汙泥,在池水中浸泡的時間卻並不很久,更象是死後先被草草挖坑埋葬,新近又挖出來拋龍首池的.
狄景暉的妻兒已經認了,抬回家安葬舉喪.他生前投效的府主武三思也資助了些賑賻祭禮,狄氏家屬對之很激.“太子殺狄仁傑父子”的傳言自又塵囂至上,李重俊去給父母請安時,皇帝居然都當面問他:
“你住所離龍首池那麼近,守衛又嚴,水裡有死,你當真一點兒都不知?”
韋后和安樂公主母一左一右挾偎著天子,不斷在他耳邊竊竊私語.太子緒終於崩潰,只好向四叔和姑母這兩位當朝位最尊崇的李唐宗親求援.
一個侍婢悄然上堂,到太平公主後低低說句話,太平公主便向李重俊道:“殿下還是消消氣,寧定一下.常言說得好,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儲君乃是國本,有宗廟聖靈護佑,你自持正養,邪怎麼也不得其門而的.說了這麼久,三郎也了累了吧?你姑父已經準備好酒宴,殿下賞個,在我家裡留飯吧?”
說著,先把太子打發到前堂去和自己丈夫坐地應酬,又將修多羅招進室,問:“怎麼樣?見到安樂公主沒?”
“沒有.安樂公主在宮裡陪著父母,兩三天沒出來回家了.我……見到了阿追.”修多羅猶豫一下,還是決定告狀,“阿追差點沒能活下來,我替他求公主,想回公主邊呢.”
“怎麼?”太平公主果然一驚,“他不是跟裹兒過得好?都說安樂公主如今第一寵幸的人就是阿追?”
“是.”修多羅點點頭,“所以……駙馬武崇訓想殺了阿追,幾乎得手.”
方才到安樂公主府後寢堂,找到阿追,第一眼就看到他頸項上裹了條白手巾,轉頭扭臉也顯作僵滯.這麼熱的天氣,那絕不是為了保暖護頭.
在的堅持下,阿追解下手巾,頸側一道長長的傷口出來.事過幾天,傷口大部分結了痂,還有一段仍皮外翻,作大了會滲.這傷口要是再深一寸,阿追的脈氣管會被一齊割斷,人肯定不能活了.
“怎麼弄的?”修多羅連聲追問.弟弟左右看看,把帶到秘,含淚和盤端出.
狄景暉的首,是半夜從武三思的梁王府裡抬出去,宮拋進龍首池的.
此事幹系重大,知人越越好.武三思指定自己的庶長子武崇謙.嫡子武崇訓親自手,外只帶他們最信得過的隨閹奴.武崇訓說“人手還是不夠”,又要求楊慎追也加.當時安樂公主在座,並沒多想,點頭同意.
五個年輕男子,扛著從土裡掘出的袋,經過早買通開啟的重重宮門,來到龍首池畔,拖出骨,仔細繫好魚符,丟池邊淺水.
然後一道刀劈向阿追的腦袋.他反應還算不慢,猛然一閃,只被劃傷了頸側.
幸虧做大哥的武崇謙及時喝止二弟.駙馬武崇訓本意是想把公然與自己妻子通的楊慎追一起殺掉拋,他覺得安樂公主也不會為了個低賤夫對自己怎麼樣.但武崇謙生怕弟婦大鬧起來,禍連滿門,生生阻止兄弟,救了阿追一命.
一行人回到梁王府,安樂公主果然大怒當場翻臉.在公公和大伯兄的拚命解釋調停下,最後安樂公主帶著阿追回自己府邸,留丈夫在本家“閉門思過”.還給公主府下了嚴令,沒允可,此後再不許駙馬武崇訓回家進門.
話雖這麼說,阿追還是越想越後怕.安樂公主進宮之後,他將隨財細收拾包裹好,時刻準備逃命——萬一武崇訓再度妒火上頭衝進公主府裡來砍殺他,那些護衛恐怕誰也不肯認真賣命阻攔,畢竟武崇訓才是這宅邸名正言順的“家主”.
“梁王世子畢竟年輕,拉不下臉面,不得外人譏笑嘲諷,心氣度比定王差太遠了.”修多羅向太平公主嘆道,“阿追方才一見我,先哭了一場,又我幫他先帶些財回來.還是公主這邊最平安喜樂,他心裡最惦記的也是公主.八娘那邊啊,看著榮華富貴權勢熏天,其實真的不安全.”
太平公主聽著,“噴”地一笑:“阿追這個沒出息的,仗著一張俊臉,真把自己當深閨花了麼,只會吹枕頭風吃醋爭寵?他好歹也學過武藝啊,武崇訓打他殺他,他不會還手?就算失手殺了駙馬,那也算在安樂公主頭上.以八娘子如今深二聖寵的勢頭,什麼解決不了?就算他逃不過一死,也拉了個世子駙馬墊背,有什麼不合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