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天可汗的新使者?來問骨利幹鹽?”
這些人顯然懂的漢話有限.阿浪眼珠一轉,索承認:
“對,我,天可汗的新使者!鹽!——唉,這麼說話真費勁.蕭家該有人能做通譯吧?”
閻莊白了他一眼,似是不滿他又混水魚.但他叔父閻立本也死於毒鹽之下,他一樣想查清真相.前太子家令轉蕭家院門,沒多久帶了個年輕僕役出來,漢話極流利,也穿漢人袍,自報名“拔悉”,卻是個突厥人.
為避免蕭嗣業再手阻礙,阿浪和一群突厥人到了他們在河灘地扎的營帳.營中燃起幾堆大火,坐在火邊還不算冷.突厥人向他們獻上馬酒,一群子載歌載舞,阿浪等人一邊吃喝,一邊細問毒鹽詳.
“藍鹽殺人,已經有好多起了?”
“是.據他們說,也就今年以來的事.開始各部落也不知道是‘骨利幹鹽’,死了兩個汗酋三個可敦,還有幾個小王子,都以為是得罪上天莫明暴斃.後來漸漸青藍髮紫,才有老人想起巫藍貴族的古舊傳言……”
拔悉來回傳譯,口舌便利,也許因為他早對這案子知,講得簡潔又清楚.被毒死人的部落,都在單于都護府治下,主要放牧地在大沙漠以南,靠近中原,水草,是關外游牧部落裡比較富裕的.單于都護府以北,還有一個“安北都護府”,統管大漠以北的那些部落,地域更廣大,但是寒冷貧瘠,日子過得苦.這兩都護府治下的各部落,以前經常相互打來打去,都有舊仇.
“骨利幹鹽”產在極北鹹水湖裡,漠北部落才能得到.中毒的卑失.叱略.賀魯這幾個部落,都在漠南,他們懷疑是北邊部落報復坑害,要求單于都護府與安北都護府涉審明,找出兇手.安北都護府長史劉審禮卻在這關頭奉詔京去了,只剩單于都護府長史蕭嗣業鎮守,突厥部族本也更信服蕭老將軍,就都聚集到他別業這裡,求他主持公道.
“單憑毒藥的產地在極北部落,就斷定是那些部族的人下毒麼?”阿浪覺得這沒什麼說服力.
拔悉又解釋,“骨利幹鹽”雖是在寒沙磧的鹹水湖裡生,獲取卻極難.“骨利幹”本來是個部落名,通常在人界疆域最北游牧,冰雪滿地,終年風沙,不生長草,半年白晝極短而黑夜極長,再過半年顛倒過來.在那片人跡罕跡的大漠裡,偶爾會出現一些變幻無常的鹹水小泊,岸邊泊水凝固鹽,毒很大,方圓數里飛鳥絕跡.草木不生.
早年部落巫發現鹹水小湖以後,要採鹽,得選健壯男奴和貌婢,一對一對派到湖邊去.那些鹽磧都凝結在一起,堅如石塊,只有男奴大力砍鑿,才能砍下一些.但砍伐聲會驚湖邊惡,惡出來掠人吞吃,會先掠走貌婢……趁這功夫,男奴帶著鹽塊跑回巫紮好的帳幕,等他跑到了,也差不多該毒發死了.
阿浪聽得有些好笑:“那一次派幾十上百人去湖邊,多砍些鹽塊,用布包木槓扛回去,不就得了?”
拔悉搖搖頭:“三人以上同去,就本找不到那小湖了……長孫使君別笑.大沙漠裡,水泊經常會跑,我們突厥人都知道的.”
當突厥大可汗還在位.統治漠南漠北所有牧場時,阿史那和阿史德家族會向骨利幹部索取毒鹽,作為貢品.五十年前大唐擒滅頡利大可汗,連同兩族王公和巫薩滿等一起俘回長安,這害人的毒鹽從此也銷聲匿跡,直至今年又突然出現.考慮到獲取之難,幾乎能肯定是漠北部族才能新得此鹽.
阿浪聽完,又問那髮辮花白的漠北部落酋長:“你們有什麼道理要說?”
“他們,不是骨利幹鹽!我們取鹽,紫黑!他們鹽,白的!”
好吧,雖然漢話不行,講得都是關鍵字,倒明白.
拔悉又為漠北部族通譯,說“骨利幹鹽”原呈紫黑,服下之後,最多經過一桶羊的時間,就會毒發亡.但新現出的毒鹽,卻是白,更容易混食當中,毒發時間也遠遠長過原“骨利幹鹽”,只是人死後的症狀很相似罷了.所以漠南這些部落是在誣陷漠北,他們完全無辜.
漠南部落又爭辯:他們拿著一次下毒後剩下的白鹽,找草原上的行醫僧人辨識,那僧人從西域來,見多識廣.他說這新毒鹽就是用“骨利幹鹽”火燒提純.再加曬乾的牛馬蜱蟲等多種配料製的,那是昭武九姓商胡中的一家煉丹新得的方子,出現不過才二三年.所以雖然狀有所不同,本上,這毒鹽仍然是“骨利幹鹽”,漠北部族不了干係.
漠北部族反駁:什麼提純配料,這麼複雜難懂的玩意,我們的人哪裡會……
由著兩邊嘰裡咕嚕大講突厥語,阿浪已經沒耐心去聽了.他低聲問閻莊:
“當時公,令叔和小趙國公中的毒鹽,是白的吧……”
“是.”閻莊心事重重地點頭,“我仔細看過,是白,裡面還混雜了些碾碎的蟲皮,和他們說的新毒鹽相符——才出現二三年麼?這可怪了……”
“怎麼怪了?”阿浪不懂.
閻莊抬眼看看他,嘆息:“我一直以為,這毒鹽是頡利可汗那批人帶進長安,封存在宮廷或府當中.那個……要讓外甥投緩發毒藥害人,才去調出來給了他……如果是新出現的,那怎麼從突厥或者西域到他手裡的?”
他說得含混不清,但阿浪一聽就懂,這說的是武后和武敏之姨甥.閻莊的疑有理,一種新毒藥從遙遠的邊疆地方傳宮廷,二三年時間太短了.
除非是有意為之,指定打探索取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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