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又去探視關押在同一監牢的同案犯中郎將範懷義,這條四十多歲的漢子,算是“昭陵伐柏案”中最冤的人.他是權善才的下屬,本來就是奉軍令行事而已,趕上天皇要展對父親陵寢的重視和孝心,堅持“伐我父陵上柏者定斬不饒”.後經勸諫,親手執斧砍樹的低階軍和士兵都赦了,唯有下令的權善才和帶人幹活的範懷義不赦,要不是先太子李弘諫阻,這兩顆腦袋去年秋決時便已落地.
早在去昭陵實地勘查之前,狄仁傑就審問過範懷義,之後又多次見過別人審問的筆錄案卷,基本可以確定,這中年軍是真的啥也不知道.
“範某還勸阻過權大將軍,先帝陵上柏樹,豈可輕？權老將軍說獻殿下宮要塌房子了,再不修補,大家也得一起獲罪,就非得讓砍,順著山坡排水砍,說那樣不大能看出來,看出來了也好往山洪塌方上推,唉……”
已坐牢半年的範懷義蓬頭垢面神頹喪,這也正常.狄仁傑追問：
“你們砍樹的那地方,正當北司馬門懸崖下,是權老將軍指定的,還是姬陵令指定的？”
“這我不知.姬陵令修屋子缺木料,向權大將軍求助,權老拍案作主……地方是誰選的,範某從來沒問過.”
別的也問不出來什麼新料了,狄仁傑起去見前昭陵令姬溫.他這回到長安,最重要關鍵的任務,就是再審姬溫.
據大理寺獄報,去年得知東宮大婚後,姬溫便開始絕食,聲稱先帝太宗召他去地下服侍.先太子弘不肯讓姬溫由此落個“殉主”譽,強令獄吏每日給他灌飼羹湯,待到“六駿出走”一案真相大白後再將他明正典刑.大理寺獄倒是一直忠實地執行這條太子令,但……姬溫也是六十多歲老人了,骯髒監牢,既然死志已決,這麼強行灌食能給他續命多久,實在不好說.
狄仁傑剛走近單獨關押姬溫的土室,就聞到一濃厚的臭穢氣味.他也是屢次坐牢的人,按說早該習慣,但這臭味實在嗆人,他竟忍不住乾嘔幾下,才強下去噁心反胃.
這間土室地基下挖,只有上半部分出地面,木門低矮,送食水都得蜷著子鑽進鑽出.狄仁傑問了看守,得知依照東宮令,每日均由三個以上獄吏共送食水,相互監督,不得與犯人通傳任何訊息.狄仁傑持太子令問話時,也有三人在場聽著.
他索抱膝在木門前坐下,過小窗竅孔往裡看,黑糊糊的幾乎看不到什麼,只有那陣臭氣一陣一陣襲來,讓他懷疑裡面的人是否還活著.扯著嗓子“姬思忠”好多聲,門才傳出幽幽語音：
“狄懷英？”
狄仁傑很意外.他與姬溫往並不多,這老陵令居然能記得自己的聲音？
按照事先想定的思路,他開始詢問姬溫昭陵雙案有關形,但他問了許多問題,裡面人卻一聲不吭.他搬出二聖太子,又用姬溫家人親戚威脅恐嚇,毫無用.最後他快要放棄了,長長嘆一口氣,道：
“我就再問一件小事——你在昭陵,最後一次和閻令公爭執,拿著一件漆,那究竟是什麼？你兩位是因何結怨的？”
門上竅孔之仍然毫無聲息.狄仁傑等了良久,暗歎一聲,準備支地起,突然一聲氣若游的語音傳出：
“漢諸侯王漆鼎……好些個……閻立本要給他兄陪葬……逾制……我攔下來,得罪他……他要死了,又想放進自己墓裡……我求他調我婿回京,他不應……吵起來……”
說得雖然斷斷續續語不句,狄仁傑卻聽懂了.他之前詳細查過姬溫的履歷和族系,知道他一生無子,髮妻已死,只有一早早嫁人,隨夫遊宦外地,可說此人是孑然一無牽無掛.他自任昭陵令以來,逢年過節休沐假日都是在陵上過的,極出外,還為此過吏部褒獎.所以他滿心裡都是“服侍先帝”,還敢在殿上極諫聲稱天皇“不孝”,只求速死,怕也是守陵太久腦子僵了.
但剛才說的這段話,卻流出他畢竟也有同於常人的一面.他意思大概是閻立本兄弟不知從哪裡得到了一套“漢諸侯王漆鼎”,喜之極,想放到昭陵自己兄弟的陪葬墓中死後用.但狄仁傑也知道,本朝陪葬制度詳明嚴格,以閻家兄弟的品級,怕是不能使用漢代諸侯王之,何況還是“鼎”這麼敏的事,且不止一件.
那些鼎先放到了閻立德墓中,卻被姬溫發現阻止,可能還沒收到陵署裡了.後來閻立本自覺時日無多,又起心思,向姬溫提出把那些漢鼎陪葬到自己墓中,姬溫藉機要求他託人把自己在外為的婿調回京師,以便骨團聚,卻被閻立本拒絕.二人為此爭吵,可能還相互威脅,狄仁傑那一晚一邊抗拒武敏之,一邊也看到聽到了二老之間一些言語舉,大致符合此說.
“那些漆鼎呢？”狄仁傑又向門問.
“吵完……砸爛扔了……我回不來……六駿走……先帝見怪……我也……不想活了……”
狄仁傑嘆一口氣：“姬思忠,你想好了？就是這些話,你要帶到地下去,說給先帝聽麼？”
門又是長長的沉默,狄仁傑覺得姬溫大概已經用盡氣力,無法再吐字.但終於又有點斷斷續續的聲音飄出來,狄仁傑卻聽不清是什麼.他把耳朵完全上門孔,大聲詢問,總算聽清幾個字：
“水……幹……水……”
姬溫這是嗓子乾,要水喝呢？狄仁傑回頭招呼守在旁邊獄吏拿水過來,開門進去喂他,忽聽門又有一聲：
“孫……沒……”
孫？是指他曾經聲稱夢見太宗皇帝所說的“皇太孫將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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