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帥,當年太宗皇帝征戰河北,經過我從史書上讀過幾遍了,可還是有一事不明,要向老帥請教.”
“嗯?”劉仁軌果然提起興趣,轉向他問,“何事?”
“呃……”長孫浪卻語塞了,拚命向蘇味道狄仁傑使眼救援.敢他本沒啥要問的,只是為了轉移劉仁軌的話頭而已.
蘇味道對太宗皇帝戰史也沒那麼,一怔之下,狄仁傑接過話:
“敢問劉公,漢東賊劉黑闥與太宗皇帝大軍對戰,為何要死守洺州?”
“嗯?”劉仁軌又轉向狄仁傑,笑容意味深長多了,“太宗皇帝縱橫天下之際,我老兒還是任瑰大將軍帳下書吏,倒也跟著轉戰過不地方.河北那一戰,我沒去,可也與上司同僚們天天看軍報議論……懷英公這話問得奇,劉黑闥承竇建德基業,所治都城就在洺州.我軍去攻打劉賊,劉賊主力回,守著都城與太宗皇帝抗衡,有何不對?”
是啊,蘇味道也心裡納悶.狄仁傑這一問,就算是倉卒之間隨便想出來的,也太沒水準了.
洺州位於河北平原南部,乃是古邯鄲.鄴城所在之地.夏王竇建德後來遷都到那裡,奄有河北山東,民寬厚仁德,深戴.武牢一戰敗亡後,其部將劉黑闥打著“為夏王報仇”的旗號揭竿而起,連敗唐將吏,半年之復有舊地,仍然定都洺州.太宗皇帝行軍至河北,兵鋒極銳,又召羅藝等自幽州發兵南下合圍共擊.劉黑闥自度敵不過南北夾攻,回守都城抵抗,那就和王世充守著以唐軍一樣,有什麼好問的?
“表面來看,劉賊守洺州,便如王充守,都乃順理章的戰略,其實不然.”狄仁傑好似能聽到蘇味道心聲似的,慢條斯理分析:
“是前隋兩代花巨大人力力修建的堅固堡壘,城牆高厚,兵將眾多,糧充足.王充守城,進可攻退可守,活活拖垮了李,又抵我軍到底——最終太宗皇帝也沒強攻下城,那是著王充獻城出降的.洺州卻不然,劉黑闥起事倉卒,本沒時間蓄糧建城防.漢東軍數萬死士,本也長於野戰而不擅守城.河北一役,最終決戰,也是劉賊主選擇出城與唐軍野戰的,那他為何之前死活都要堅守洺州?”
“這麼說也不對吧?太宗皇帝先是堅守武牢,後來也是主出城,與竇建德在城下野外決戰,擊潰了夏軍.”長孫浪在一邊,“按狄公這說法,先帝也不該堅守武牢了?”
狄仁傑搖搖頭,沒出聲,倒是老帥劉仁軌失笑,替他回答:
“長孫郎哪,你談兵論陣,都不看地勢的嗎?洺州那什麼地勢?平原上一座城,南邊有道河,不難徒步渡過,離得遠遠的西北有點山,其實無險可守,大軍想繞就繞過去了.武牢什麼地勢?北邊大河南邊群山,中間一道關,大軍要團行,怎麼繞也不方便,就是走關城才合適,這種地勢,死守才有意義……懷英公,你的意思,劉賊當年就不該守著都城,跟太宗大軍正面相抗?”
“正是.”狄仁傑答道,“外敵來攻,就得死守都城,這是尋常庸人之見.洺州於劉賊.於河北,遠沒有長安那等重要.漢東軍只是一剛剛興起的巨賊,優勢在於強悍決絕能吃苦,又得當地民心支援,一城一地之得失,大可以不去管.劉賊人靈活,其實可以嘗試牽制著唐軍滿地跑,慢慢消耗我軍主力.畢竟太宗皇帝那一次勞師遠征河北,離關中太遠,糧草後勤補充不易,深敵後,極容易被抄掠襲擊……”
“狄懷英哪,你能看到這個層次,眼已經超越同儕多矣.”劉仁軌在馬上拍著鞍橋讚歎,“劉賊河北之戰,乃線防,兵法要點就是‘若敵大軍四面而至,當迅速行軍,搶在敵合圍之前各個擊破其偏師’.線行軍有優勢哪,報糧草都容易拿到,劉賊很該趁著先帝主力剛到洺水附近,搶先北上去擊破幽州羅藝一支.洺州就算落先帝手中,於他也沒什麼大損失.我軍千里遠征,江南.塞北都不平靜,太宗皇帝不可能長期坐鎮河北不走.等先帝撤軍,劉賊再收復洺州就行了麼,後來不也是那麼辦的?”
“老帥說得是.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太宗皇帝得知劉賊放棄北上迎擊計劃,回洺州固守,只怕就掂量出劉賊的斤兩了——他不過是個能衝鋒陷陣的莽夫,並沒有統全域之才.”狄仁傑越說越興,“劉賊不敢冒‘丟失都城’的風險,怕手下軍心士氣打擊,就只能坐在城裡被挨打,眼看著兵力和地盤都一點點被唐軍蠶食,最終出城決戰敗北,全軍覆沒僅以免.”
蘇味道已經有些跟不上他二人思路了,長孫浪此刻道:“等一下,等一下,狄公啊,你這話的意思,洺州其實不是那一戰裡最要的地方?那你怎麼讓我們直奔那裡去找馬磚?”
他們這一行的目的地,主要是狄仁傑和梁忠君確定的.那兩人在長孫宅裡嘀咕好久,對著幾卷實錄和六駿馬圖指指點點,最終決定了要去河北的幾個地點以及先後次序.中年法嘆一口氣:
“說過好幾次了,要去的是‘洺水城’,不是‘洺州城’,兩個相距雖近,卻不是一個地方,長孫郎你什麼時候才能上點心……再說,狄某也沒說洺州不重要啊.那地方其實對劉黑闥沒那麼重要,太宗皇帝卻看重得很呢.”
“怎麼講?”蘇味道幫著長孫浪問一句.
“太宗皇帝一見劉賊要死守洺州,正好將計就計,以敵,自率一部與劉賊在洺州一地反覆糾纏.洺水城只是河道北岸一個小小的灘頭堡壘,四面環水,易守難攻.能奪下洺水城據守,是可以作為進軍橋樑,震懾它北面的洺州,但太宗皇帝其實始終沒想強攻洺州嘛……先帝只是不斷派小偏師渡河過去,反覆爭奪洺水城,甚至時不時親自上陣,纏得劉賊無暇分神,坐視先帝指揮諸將繞道行軍,逐一攻取河北各州縣,將漢東軍主力至洺州一線決戰.最終的決戰呢,還是在河道以南的唐營戰場.你們細看史書,洺州城也好,洺水城也好,在決戰中本什麼作用都沒有……就是太宗皇帝用以吸引漢東軍的餌而已.”
狄仁傑說著說著,搖頭微笑起來,滿腹議論吐而不便的模樣.長孫浪仔細想了一會兒,替他把話說了出來:
“先帝率軍攻打河北,拿著敵軍的都城當餌,把人家玩得團團轉,最後玩死了人家的主力……太缺德了.”
“咳!”劉仁軌重重咳嗽一聲,“兵不厭詐,怎麼說話呢!不提君臣尊卑,先帝還是你小子的外公,怎麼一點家諱都沒有?你要是敢在軍中對先太宗文皇帝如此不敬,不用我老頭子發話,帳下兵將能一擁而上把你撕嘍!”
長孫浪舌頭,一笑閉.劉仁軌轉向狄仁傑,滿是皺紋的老臉笑一朵花:
“懷英公哪,你真不想從軍到海東打幾年仗試試?你反正如今在朝也還沒正式除授,不如先到我帳下屈就幾年吧?放心,你也是有年紀的人了,我不會讓你帶兵衝鋒拔城,你就做個記室參軍,閒了給我老頭子出出主意,講講兵法,行不行?如同當年先帝帳下的薛收郭孝恪……”
這就是在當世第一名將面前顯“懂兵法有韜略”的後果.此後蘇味道和長孫浪一路忍著笑眉目會意,看劉仁軌想盡辦法籠絡勸說狄仁傑從軍.一大隊人馬曉行夜宿,在翠柳拂風的春日裡進了四面環波的洺水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