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的母親年輕時候應該生得很.
久病之後容憔悴衰老,又一頭緇袍,槁木死灰一般,可仍眉目端正舉止優雅.母二人相貌並不特別肖似,氣質卻一脈相承.阿浪一進石窟寺,看到迎上來的知客尼姑,心裡就明白這位正是鄭夫人.
不敢對“丈母孃”造次,阿浪恭恭敬敬行禮說明來由,與鄭夫人——圓覺尼單獨相對談.圓覺並不否認自己是上庭芝妻.宮中上才人之母,只是一再強調“塵緣已盡”,餘生只想專心修行,不肯再回俗世.
阿浪取出婉兒手寫的短簡遞給圓覺,中年尼姑接過開啟看,眼淚簌簌而下.阿浪讀過紙上所書文字,知道是婉兒懇求母親跟他走,讓他安排母團聚然後一起逃,書中也約阿浪與已經私定終.圓覺看完了,淚水仍流個不住,卻將信紙還給阿浪,口誦佛號,閉目唸經.
不太妙.如果拒絕承認自己份.拒絕接兒手書,阿浪還有信心花言巧語說服,攻破的心防.這樣坦然承認.接書看信,那是……真正通徹了悟的模樣.
果然,阿浪費盡口舌百般勸說,在石窟寺裡一直拖延到天黑閉門,圓覺就是不肯“還俗”.阿浪也提醒,他與蘇味道等人近來頻繁到石窟寺找圓覺,極易引人關注,圓覺就算不肯還俗見兒,也應該換個地方居住,否則可能明天就有人找上門來綁走.
結果是……他被幾位老尼姑拿著掃帚塵撣轟出寺門,閉戶不納.
阿浪沒法子,又怕真給鄭夫人招禍,特意在龍門這邊寺院裡借住耽擱兩天,確認平靜無事才回自己宅子.一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有人在抬箱搬,索七娘.野蔥兒摟著梁百歲肩膀在低聲說什麼,狄仁傑蘇味道等男子則都不見人影.
梁百歲雙眼腫桃,顯然哭了好久.見阿浪回家,勉強行個禮,連問候都說不出來,轉就往後院跑.野蔥兒追過去,阿浪問索七娘:
“出什麼事了?”
“敬真升了,要搬到左威衛軍營房裡去住,還領了差使去辦.本來也沒什麼,狄公昨日回來說……唉,”索七娘長嘆一口氣,“他可能要繼承周國公香火,娶太平公主.”
“啥?”阿浪大吃一驚,“武敬真那個沒葫蘆?娶太子他妹?”
索七娘指一指狄仁傑所居書房:“他們都在那裡說話,你去問問詳吧.我去看著百歲,別再出事.唉,這小閨,怎麼這麼命苦喲……”
胡姬搖著頭走了,阿浪進書房,果見狄仁傑.蘇味道都在這裡,武敬真也在,三人盤膝坐談.彼此見禮後,阿浪直截了當問武敬真:
“七娘說你要娶太平公主?怎麼弄的?”
“我不知.”武敬真忙推,“狄公說的.”
“阿浪你別急,坐下慢慢說.”狄仁傑拉阿浪坐在主位床上,皺著眉頭一一道來.
武后從軍飛騎中挑出了三名文水武氏子弟,都從三衛拔擢為“振威校尉”,再加上剛從嶺南流放地歸來的武士彠親孫武承嗣.武三思,一共五人,昨日都接到了派任差使.狄仁傑細問之下,便知有異.
“另兩個武氏子弟,一個打發到關中,一個打發到河北,都去督促整頓兵府訓練徵兵.武承嗣和武三思被踢得更遠,武承嗣去西北牧監巡視馬坊——就是接我狄某原先那個使職;武三思到塞外蕭嗣業老將軍帳下,幫著他安突厥人.查詢藍鹽毒藥流散路徑.這兩個差使,本不是短期能完結的.”狄仁傑說著苦笑,“唯有敬真,派給他的差使是督促恭陵工程,早日築罷哀皇后墓,監護其下葬……這是什麼神仙差使,敬真在家躺著,什麼都不用幹,一二旬之間也就能差完令了……”
阿浪瞧武敬真一眼,忍不住取笑:“你小子寵啊,想不到老太太居然好你這一口.”
武敬真只了兩道濃眉,連一個敷衍笑容都欠奉.狄仁傑嘆道:
“阿浪你別貧了,敬真這孩子正為難呢.當初他被天后和明崇儼選出來,我就覺得詫異.他不說話搭言奉承人,按理說不太顯眼.另兩位武氏子弟都比他油老練,出也都好些.敬真唯一的優勢就是他最年輕,且無家室,至親也,孤伶伶在京無奧援,不怕他家人仗著他狐假虎威.敗壞外戚聲名.天后要是夠了賀蘭敏之那樣的侄兒,可能會挑個和他正相反的承繼香火.昨日一聽五人所分派,我就覺得不妙,這明擺著是要讓敬真拔得頭籌啊……”
他又說了前日在二聖寢宮,天皇再提“把太平公主嫁給武氏外戚”的話頭,還有太子賢當時的反應.按狄仁傑的分析,武敬真應該是天皇.天后.太子都能接的駙馬人選——年輕未婚.為人單純老實.家人簡單.長期跟著阿浪狄仁傑等“東宮的人”廝混,再承一個國公爵位的話,十全十.
“本來太平公主年,並不著急定婚出嫁.天后太子若能慢慢擇選其夫婿,也不難找到比敬真更合適的.怎奈天皇心急,不斷催促……唉,至尊或許是擔心自己子,怕有萬一,要親自把婿定下來才放心吧……”
狄仁傑說著又搖頭,滿臉不以為然.阿浪問武敬真:
“你自己怎麼想?願意當太平公主駙馬嗎?”
武敬真立刻大搖其頭,沒有半分猶豫.阿浪也知道,他在這宅院裡,聽裴妃索七娘等子說過一些太平公主為人行事,明白那是個被父母兄長寵壞了的小閨,活潑稚天天玩鬧闖禍.哪個年輕郎君願娶這等新婦才怪.
“那你能不能找個理由,拒絕天后差遣?就說忽然生病了什麼的?”阿浪又問.武敬真這回卻猶豫起來,看一看狄仁傑蘇味道,慢吞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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