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神??背後中了兩箭,拼盡最後一口氣騎馬奔進圓璧城.趙道生的人總不敢天化日之下衝進兵城殺軍,他這才逃出生天.聽婉兒問長孫浪的生死,他只是搖頭：
“我實在不知……恐怕凶多吉.東宮的人多,又有弓箭……”
“聽丘十說了這事以後,我在東宮和長孫宅都打聽了一下.”索元禮淡然說道,“長孫浪失蹤了,一直未曾面,他家裡也沒人.狄仁傑去長安以後,那宅子幾乎空了,如今只剩兩個老僕看家.”
婉兒跌坐在帳氈毯上,哭無淚.
冷靜,冷靜,告誡自己.你哭也沒用,鬧也沒用,尋死覓活更沒用.阿孃和阿浪如今都只能指你去救.不要白耽擱時間.
“丘將軍,請你隨我回宮,向二聖面奏太子惡行.”婉兒向丘神??道,見他面有難,又道：
“太子殺你滅口未遂,必不肯善罷干休.東宮的人還沒來把你帶回,大概是一時還沒找到合適理由,又怕你拒捕把事鬧大.他們不會給你太多時間,隨時都可能前來,索將軍又不能公然違抗東宮令……你若不肯忍痛一時,隨我去見駕,恐怕今生再沒這個機會了.”
這道理很淺顯,丘索二人一想都點頭.丘神??撐起子,索元禮接手扶持他出帳.婉兒他躺到自己乘來的宮車裡,趁夜還沒起,趕回宮.
走到玄武門外,便命停車,自己下去,囑咐餘留的一個侍婢“好生照料丘將軍”,又向當直的監門衛郎將簡要說明況,讓他們看好車中人,別讓他跑.那郎將頗為尷尬,直說這不合規矩,婉兒臉一沉,怒斥：
“車中是天后指名要召見的武將,不巧了傷,只能如此.將軍若不肯奉敕,那你隨便置,我進去見天后,反正找你要人就是！”
一發脾氣,五品中郎將居然也立即噤聲從命.婉兒走宮中,先回自己住一趟,隨即去見天后.
從圓璧城到貞觀殿的路上,想好辦法,咬牙下定了決心.一見天后,便淚如雨下,屏退餘人之後跪倒在地,將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和盤端出,連與阿浪的私媾和都沒再瞞.
天后靠坐在書省小床上,沒顯出半分驚訝不解,只是靜靜聽著.聽到長孫浪手刃明崇儼那一節,才幽幽嘆口氣：
“明師月前推算,他將要有此一劫,所以才向天皇苦求放他離宮外遊度厄,卻又未獲允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啊……這是命數,沒辦法.”
“長孫浪是為救家母……千錯萬錯,罪在婢子一.”婉兒哭著叩首,“只求天后救救家母,著人搜尋長孫浪下落,婢子做牛做馬,結草銜環……”
“我要你做牛做馬有什麼用？宮裡缺牛馬麼？”天后居然一笑,“我只缺侍書婢,你做這個不就好？——說正經的,太子為什麼要劫持你母親？他你幹什麼？”
來了.
婉兒抖著手,從懷中出兩件事,放置到天后書案上.
一隻素絹小囊,一柄鋒利匕首.
“這是東宮命供奉趙道生傳遞給婢子的……囊中是那緩發的毒鹽‘突厥藍’,要婢子尋機下在二聖飲食當中.如若不,就以匕首……”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婉兒默默自語.我在誣陷皇太子弒父殺母,傷天害理,萬劫不復.
天后盯著案上兩件兇,半晌沒言語,末了悽然一笑：
“我的親生兒子？”
“二郎相信,他並非天后親生,而是韓國夫人所生,假託為天后之子.”婉兒平靜回答,“自立儲以來,二郎聽信小人謠諑,四下打問此事,越來越堅信不疑.比如夏到昭陵親迎六駿時,東宮左衛率史元真便在寶國寺尋找當年舊人,詢問此說.婢子亦暗隨他蹤跡問人,二郎大約自覺得到了確實證據……”
“什麼確實證據？”天后冷笑.
“寶國寺有人提到,天后當年生產之後,便遣人去菜園尋找索要鮮韭,那本非產婦宜食……”
“哈！”天后仰天大笑一聲,“這蠢笨小子,真不象我親生的！我剛生下他,侍醫是不會讓我吃韭菜,可天皇想吃啊！他齋戒那麼多天,裡又苦又淡,又還沒進陵園祭拜,不能吃,我命人去寶國寺菜園裡找找有沒有鮮韭,是為心疼聖上啊！就憑這些捕風捉影的證據,阿允就相信他不是我生的……”
邊搖頭邊笑,笑出了眼淚來.婉兒閉上,默默注視這年過半百的中宮國母,心頭滋味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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