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晚星和王鴻飛據蘇岱教授提供的地址，來到了蘇州一個名 “菱角灣新村” 的老小區。
小區裡多是五六層高的磚紅板樓，樓距狹窄，樓間本來不寬的空地上，見針地停滿了各車輛。行人、腳踏車和電車在車輛的隙裡靈巧穿行，生活氣息撲面而來，卻也顯得有些擁仄。
他們找到14號樓二單元，爬上五樓。樓梯不寬，卻打掃得乾淨，至沒有堆放太多雜。林晚星想起王鴻飛初到寧州時住的那個群租房，樓道里堆滿紙箱和廢棄傢俱，相比之下，這裡簡直稱得上清爽。
按響東戶的門鈴後，門開了。
一個三十多歲、材矮胖、髮際線已然後退的中年男人探出，臉上略顯戒備。“找誰？”
王鴻飛上前一步，語氣謙和：“您好，我是寧州雲間藝廊的王鴻飛，昨天電話預約過。請問騰新國先生是您的……？”
“哦，是我接的電話。”男人神稍緩，讓開，“滕新國是我父親。請進。”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卻收拾得異常整潔，空氣中瀰漫著一淡淡的中藥和飯菜混合的氣味。客廳中央，一位頭髮花白、材原本應很高大的老人，深陷在椅裡。他的眼神渙散，直勾勾地著虛空，脖子上圍著個嬰兒用的布圍。
男人走到椅旁，俯下，幾乎是喊著說：“爸！畫廊的人來看你了！”
椅上的騰新國像是被這聲音驚擾，猛地劇烈咳嗽起來，唾沫和些許食殘渣噴濺而出。男人似乎早已習慣，一邊練地為他拍背，一邊拿起圍替他拭。咳嗽平息後，老人又恢復了那種空的安靜。
王鴻飛的目快速在客廳掃過。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合影，多是眼前這個矮胖男子與一位面容和善的矮胖老婦人的照片，從親暱姿態看應是母子。然而，目所及之，竟找不到一張椅上的老人或是那位天才畫家滕遠的照片。
這個家裡，似乎早已抹去了關於他們的視覺痕跡。
男人這才轉，從茶几下拉出兩個紙杯，用保溫壺給林鴻飛和林晚星倒了溫水。“半年前腦出，搶救過來後，人就這樣了，糊里糊塗的。”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緒，“你們有什麼事，跟我說就行。”
“滕新國老先生是您的父親，那滕遠老師是您的……？”王鴻飛端起紙杯，語氣自然地追問。
“他是我哥。”男人回答得很快，幾乎不假思索。
林晚星發現除了照片的缺失，這個整潔的家裡，沒有任何與藝相關的元素——沒有畫冊，沒有料痕跡，甚至連一個像樣的書架都沒有。 彷彿那個曾轟畫壇的天才，從未在此生活過。
王鴻飛臉上適時地流出惋惜與鄭重，他繼續說道：“滕遠老師曾經是我們雲間藝廊非常看重的簽約畫家。七年前他不幸去世，這不僅是您家裡的巨大損失，也是我們畫廊，乃至整個藝界的憾。我們一直惦記著他。”
他話鋒一轉，丟擲了心準備的說辭：“這次冒昧來訪，主要是想看看，您家裡是否還留有滕遠老師早年未曾面世的作？我們畫廊正在籌備一個‘逝水年華’主題的集畫展，旨在紀念那些英年早逝的天才。如果能收錄騰老師的作品，一來是深深的紀念，二來也是想讓這些被埋沒的明珠，有機會得見天，被更多人欣賞。”
男子聽了，扯了扯角，出混合著嘲弄和無奈的表：“我哥去世後，確實也來過幾撥人，說什麼天才隕落，畫作會升值。”
他指了指這仄的家，“可你們也看到了，和想象中不一樣。不知道啥原因，那些畫，問的人有，真掏錢的沒幾個。堆在家裡，扔了吧，畢竟是，有點虧心；不扔吧，真佔地方。你們既然是畫廊的，懂行，就看看吧，有看得上眼的，給點錢拿走就行，也算了樁心事。”
這番話，坐實了滕遠在這個家“被忘”的境遇。
男子說著，帶他們走出房門，下了幾級臺階，來到一樓一個獨立的儲藏間前。鐵門上鏽跡斑斑。
一開門，一混合著黴味、塵土和電車電池酸味的悶空氣撲面而來，嗆得林晚星忍不住輕咳了一聲。蘇州的溼比寧州更甚，儲藏間沒有窗戶，暗不堪，手電照過去，牆面大片大片地滋長著墨綠的苔蘚，腳踩在地上都能覺到那種黏膩的溼氣。
儲藏間裡停著一輛正在充電的電車，佔了大半空間。男子費力地把電車推出去，然後走到最裡面，嘩啦一下，揭開了一塊蓋著什麼東西的、沾滿灰塵的舊床單。
床單下，是堆疊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畫框，都用明的大號塑膠布包裹著，像一群被時忘的木乃伊。塑膠布側凝著一層細的水珠，但過模糊的塑膠，能約看到裡面畫布的。
“喏，就這些了。”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鴻飛和林晚星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張與期待。他們蹲下，小心翼翼地開始拆解那些塑膠布。
灰塵在線中飛舞。一幅幅被塵封的畫作逐漸顯真容。多是滕遠學生時期的習作，或是些不的概念稿，筆青，但已能窺見驚人的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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