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醫附院心臟中心的辦公室裡，窗外的天已經黑，只剩下遠天一抹模糊的橘紅。
上夜班的沈恪坐在桌前，攤開的病歷本上麻麻記錄著北京、上海三家頂尖醫院心臟中心的會診意見，每一條結論都像沉重的鉛塊，向同一個方向——“建議終止妊娠，擇期行心臟手”。
李靜宇和他懷孕的人坐在對面。
那位六個月的孕婦，在寬大的深羽絨服包裹下，形仍顯笨重。一直微微低著頭，雙手始終疊著護在隆起的腹部，像一隻小心翼翼保護著珍寶的企鵝。
李靜宇雙手反覆無意識地挲著膝蓋上的檔案包，眼底是連日奔波也洗不掉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絕的焦灼。他的妻子則安靜得多，只是在沈恪開口時，才緩緩抬起頭，出一張蒼白的臉，眼底有稀碎的水一閃而過，又迅速垂下眼簾。
沈恪的指尖在病歷本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輕響。他抬起眼，目沉靜，聲音比平時更低了幾分，帶著醫生特有的審慎：“李大哥，嫂子，王鴻飛已經在電話裡初步介紹過你們家的況了。病，還有這幾家頂尖心臟中心的意見，我都仔細看過了。結論很明確，也一致——終止妊娠，優先保障母安全。”
“我們知道！”李靜宇猛地抬起頭，眼圈瞬間就紅了。他旁的妻子，放在肚子上的手不自覺地收，指節發白。
李靜宇聲音帶著抑不住的激，“沈醫生，不瞞您說，我們跑了整整三個月！掛這些專家的號，就耗了大半個月！可……可每個專家都這麼說，翻來覆去就是這句話！”
他有些慌地從檔案包裡掏出一沓厚厚的檢查報告，手指因為緒激而微微發。“您看，沈醫生，我人是Rh，熊貓啊！醫生說了，這次要是做了流產，以後……以後再想懷上，機率連百分之二十都不到了！”他聲音哽咽了一下，“我們今年都三十二了，我們盼這個孩子，盼了整整三年！真的……真的不能就這麼放棄啊！”
他頓了頓，像是要抓住最後一稻草，語氣帶著近乎哀求的執著：“而且，您看最新的產科超聲，孩子已經六個月了，小手小腳都長全了，每次檢查指標都特別好，特別有勁兒！我們真的……真的捨不得啊……”
這時，一直沉默的妻子忽然輕聲“嗯”了一聲，聲音雖小，卻堅定，抬起頭，看向沈恪，重複道：“真的捨不得。”
沈恪拿起那份超聲報告，目準地落在幾個關鍵資料上，指尖在“肺脈收45Hg”這個數值上短暫停留了一瞬。就是這個細微的停頓，讓李靜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讓他的妻子呼吸微微一滯。
沈恪語氣依舊平穩，卻嚴肅：“我理解你們的心，也明白你們的訴求。但是，我必須告訴你們，實際況比你們想象的更棘手。”
他條分縷析，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李靜宇心上：
“嫂子現在孕26周。室間隔缺損4，伴隨中度肺脈高。孕期容量比平常多出百分之三十，心臟負荷已經瀕臨臨界點。最關鍵的是，熊貓。中一旦出現需要輸的況，源就是頭號難題——我們醫院庫目前能急呼的同型，只有200毫升，遠遠不夠應對一臺心臟手。”
“那……手難度，到底有多高？”李靜宇前傾，雙手攥在一起，做著最後的努力。他的妻子則下意識地向後靠了靠，彷彿想將自己和孩子藏起來，遠離那些可怕的詞彙。
“相當於……”沈恪略一沉，給出了一個極其殘酷又準的比喻，“在已經繃到極限的鋼上，再讓人走上去。”
他詳細解釋著這“鋼”為何如此兇險，目偶爾掃過孕婦，確保也在聽：
“第一，孕期不能用常規造影劑準定位，只能依靠超聲引導做微創封堵。作誤差不能超過1毫米。偏一一毫，就可能損傷心臟瓣或者傳導束，導致終心律失常。”
“第二，手需要外迴圈，這個過程會讓胎兒缺氧，早產率超過六。就算孩子僥倖保住，也可能面臨腦損傷的風險。”
“第三，嫂子現有的肺脈高，在手刺激下，有可能急劇惡化，引發肺高危象。據北京方面提供的最新資料，這種況下的死亡率……高達百分之十二。”
一連串冰冷的資料和百分比，像無數針，再次扎得李靜宇不過氣。也讓他妻子的臉更加蒼白，終於忍不住，側過，將額頭輕輕抵在丈夫的胳膊上，瘦弱的肩膀微微聳。
李靜宇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聲音帶著破碎的哽咽：“沈醫生……這些風險，我們都懂，我們查了好多資料……這就是在賭命，用我人的命在賭。”
一直抑著緒的妻子此刻抬起頭，淚眼朦朧，聲音輕得像羽，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堅定，“沈醫生，就算拼上我自己的命，也要給孩子一個機會……我們連名字都想好了，‘李盼’……我每天最大的安，就是聽胎心，咚咚咚的，不能讓孩子……連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啊……”
沈恪的目落在照片上那圓潤的弧線上，沉默了片刻。辦公室裡只剩下李靜宇抑的呼吸聲，和妻子極力剋制的、細小的泣。許久，沈恪才緩緩開口，語氣凝重：“如果你們堅持，並且充分知同意，我可以嘗試組織T多學科團隊進行綜合評估。”
他話鋒一轉，條件苛刻：
“但是，有幾件事必須先解決。第一，源是最大問題，我們需要先聯絡庫，至儲備800毫升同型，這是底線。
第二，我們需要提前聯絡好新生兒科NICU，做好胎兒一旦早產、立刻進行搶救的全部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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