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離過年還有十二天。
森森木業集團的圓形會議室裡，暖氣開得太足，空氣悶的人發昏，像夏天暴雨前那種粘稠的、無可逃的窒息。長條紅木桌被得能照見人影，倒映著每個人神各異的臉。
桌邊坐了十一人——陳奧莉坐主位，左右兩邊涇渭分明。
左邊是董嶼默和他的兩個年輕副手。右邊，是六位平均年齡過五十五歲的董家元老，人稱“長老會”。
王鴻飛坐在董嶼默斜後方，面前攤著筆記本，手裡轉著筆。他這個位置很妙——既在核心圈，又不在風暴中心。
這個位置是董嶼默特意安排的。兩個月前，董嶼默把他從東山調回總部時說：“鴻飛，你坐我後。我看不見的地方，你幫我看。”說這話時，董嶼默拍他的肩，力道很重，眼神里有種“我信你”的直白。王鴻飛當時垂下眼，說“好的董總”，心裡卻像被什麼刺了一下——這對他毫無保留信任的人，是他同母異父的哥哥，卻對此一無所知。
“開始吧。”陳奧莉開口，聲音平和，聽不出緒。
董嶼默站起。他今天穿了深灰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解開著，有種刻意的隨意。三十歲的臉上還留著書卷氣，但眼神很銳利。
“各位叔伯，年前最後一次董事會，我先彙報幾個資料。”
他按下遙控，投影幕布落下。第一張圖表是森森木業近五年營收曲線——前三年平緩上升，後兩年緩緩下，像條疲憊的拋線。
“2018年，集團總營收同比下降8.7%，淨利潤率從15.2%跌至7.4%。”董嶼默頓了頓，“同期，國環保政策收，我們有三條生產線因VOC排放超標被限期整改，直接導致華南區訂單流失三。”
他接著強調：“這其中有個風險點我想特別提醒——我們去年營業收的32%依賴於單一客戶，明築設計。”
他切出一張餅圖：“明築設計的林國棟董事長是我們的老夥伴，但把三業績在一家公司上，風險太大。一旦明築設計自業務波，或者……更換供應商，對我們就是毀滅打擊。”
坐在右首的董懷安——創始人董懷深的二哥，今年六十三歲，頭髮花白但梳得一不苟——慢悠悠笑了：“環保的事，找找關係，拖一拖就過去了。去年不也這麼過來的？供應商的事，嶼默你也是多慮了。林國棟跟我們合作十幾年了，關係鐵著呢。再說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慢悠悠補完後半句：“要真擔心，就讓嶼白加把勁嘛。那林家的小姑娘，不是從小就跟嶼白玩得好？年輕人多，將來兩家變一家，還有什麼風險？”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心領神會的輕笑。
“二伯，”董嶼默語氣依然恭敬，臉卻沉了下去“去年拖，罰了五百萬。今年再拖，可能就不是罰款的事了——是停產。再說了，企業戰略不能建立在聯姻假設上。我們必須——”
“停產就停產嘛！工人正好放個長假！機也該保養保養了。”坐在董懷安旁邊的張偉——董懷深的姐夫，管了二十年採購——嗓門洪亮，“開春再幹。多大事？”
看到董嶼默是真有點生氣了，張偉接著說：“哎呀，開個玩笑。不過二哥說的也沒錯，林國棟那個人重義，只要關係在，訂單就跑不了。倒是嶼默你說的那個什麼……多元化客戶，找到新客戶不用本啊？不用維護啊？”
“可過度依賴就是風險！”董嶼默聲音提高了一度，“而且明築設計自也面臨行業調整，他們的地產專案今年減了40%——”
“那正好！”張偉一拍大，“他們專案，咱還省心呢！庫存力小了，資金週轉不就活了？我看是好事！”
荒謬的邏輯居然嚴合地閉環了，像一堵又堅韌的牆，把董嶼默所有基於書籍和理的進攻，輕飄飄地彈了回來。會議室裡甚至有人跟著點頭——他們真的覺得這邏輯沒病。
董嶼默站在投影前，白照在他臉上，顯得有些蒼白。他下意識側頭看了一眼——王鴻飛對他點了下頭，手指在筆記本上敲了兩下。
那是他們之間的暗號：堅持住。
這種默契是兩個多月來熬了無數個夜、改了無數版方案磨出來的。董嶼默欣賞王鴻飛的敏銳和韌。王鴻飛則心複雜。他看著董嶼默熬夜之後泛青的眼眶想：如果這個人知道我是他母親的私生子，還會這樣拍著我的肩膀說“鴻飛，靠你了”嗎？
董嶼默深吸一口氣，切到下一張圖。這是國際木材價格波曲線，近兩年像過山車，最高漲幅超過30%。
“原材料本上漲，我們的產品卻不敢漲價——一漲價，客戶就跑到越南、印尼的廠子去了。”他指著曲線，“如果我們去年簽下那個東南亞林場的長期協議，現在本能下來15%。”
“長期協議？”張偉嗤笑，“嶼默啊，你還是太年輕。木材這行，今天這個價，明天那個價，籤長期就是找死！就得靈活，今天買這家，明天買那家，誰便宜買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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