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卡爾的瞭臺十里之外,索倫大營的中心,那座最為高大、懸掛著白狼王旗的黑牛皮大帳前,哈拉爾德同樣矗立在寒冷的暮中。
他披厚重的黑熊皮大氅,裡是做工良但已有多劃痕和修補痕跡的鑲鐵鱗甲,一手按著腰間的金飾彎刀刀柄,另一隻手,則舉著一支從金雀花王國邊軍那裡繳獲的、黃銅製的單筒遠鏡,正極力向南面那片逐漸被暮靄和殘餘雪霧籠罩的荒原去。
鏡筒微微抖著,不知是寒冷還是心力瘁,他努力調整著焦距,深邃的眼眸過冰冷的鏡片,試圖在昏暗的天與蒼茫的雪中,捕捉到那片藍軍營的廓、旗幟,或者任何能顯示敵軍態的跡象。
然而,距離、線和天氣共同構了無法逾越的屏障。
視野的盡頭,只有一片模糊的、鉛灰的地平線,和幾株在寒風中瑟的枯樹黑影,卡恩福德的大營如同消失在了雪原之中,又像是潛伏在暮裡的巨,只待明日撲出。
許久,哈拉爾德緩緩放下了舉得有些發酸的胳膊,將那隻冰涼的黃銅遠鏡隨手遞給了侍立在旁半步之遙的斯維恩。他的作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
“雪……看來是要停了。” 哈拉爾德著最後幾片稀稀落落飄下的雪花,聲音有些乾沙啞,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下一個決心,“若明日再無大雪阻路……便該與那卡爾,在這北境先祖留下的土地上,見個真章,分個生死了。”
斯維恩接過遠鏡,沒有去看,只是攥在手中,彷彿那是某種力量的寄託。
他上前半步,與哈拉爾德並肩向南方,臉上縱橫的傷疤在暮中顯得格外深刻,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近乎偏執的堅毅火焰。他用力地、彷彿要說服自己般說道:
“大哥武功蓋世,用兵如神!明日決戰,定然能陣斬那卡爾,一舉擊潰卡恩福德軍,收復北境失地! 此戰過後,我索倫元氣雖傷,但筋骨猶在,北地兒郎的未冷!假以時日,必能重振雄風,我索倫……仍是大有可為!” 他的話擲地有聲,在寂靜的營地前傳出很遠,幾個附近的侍衛都不由得直了腰板。
“大有可為……” 哈拉爾德微微點了點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卻聽不出多喜悅或期待,反而帶著一種深沉的、回憶般的悵惘。他轉過頭,看向斯維恩,這個跟隨他半生、歷盡火的兄弟,聲音忽然低沉了許多,彷彿陷了遙遠的回憶:
“斯維恩,你可知……朕當年初登這黑曜石之位時,心中所想的宏圖大略是什麼?” 他沒等斯維恩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目彷彿穿了時間和風雪,看到了當年那個雄心萬丈的自己,“朕想的,不是守著這苦寒的北境稱王稱霸。朕想的是,整合諸部,練就強兵,有朝一日,鐵騎南下,主那溫暖富庶的金雀花王都普萊城,定鼎中原,讓我索倫的旗幟,遍照耀的每一寸土地! 為此,朕夙興夜寐,殫竭慮,整頓部族,打造械,離間王國貴族……朕以為,那條路雖然艱難,但並非遙不可及。”
他頓了頓,角扯起一個苦到極點的弧度,聲音裡充滿了命運弄人的荒誕與無力:“可誰能想到……誰能想到啊!宏圖未展,霸業未,最後卻落得……連這生於斯、長於斯的北境老家,都要保不住的地步了。 諷刺,真是天大的諷刺!”
斯維恩聽著兄長這從未有過的、近乎直白流的挫敗與蒼涼,心中劇痛,卻又不知如何安。
他只能低下頭,聲音帶著抑的哽咽和刻骨的恨意:“大哥……這些年,您太辛苦了。若非……若非那該死的卡恩福德,若非那個憑空冒出來的卡爾·馮·施特,我索倫鐵騎,此刻或許早已在普萊城的宮殿中飲酒慶功了!我索倫,絕不會……絕不會落今天這等田地!”
旁邊的阿斯蓋爾見狀,連忙上前,他格豪,不擅言辭,但此刻也努力搜腸刮肚,試圖用往事鼓舞士氣:“大哥!您千萬保重!轉機……轉機就在眼前啊!您想想,當年在灰狼林,咱們祖先被各部排,金雀花王國的邊軍還是三路大軍圍剿,兵馬何其強盛!咱們索倫的先輩,不過是山林中游獵求存的獵人,連一塊固定的領地都沒有,朝不保夕!那時,誰又能想到,咱們後來能獨佔這廣袤北境,建立不世功業?”
他越說越激,揮舞著拳頭:“還有弗斯加德!當年這也是金雀花經營多年的堅城厚壁,還不是被咱們裡應外合,生生打下來了?打得當時的北境總督只能倉皇南逃!我看,明天也一樣!只要咱們上下齊心,定能斬殺那卡爾!只要卡恩福德的這幾萬大軍一戰敗沒,北境那些牆頭草,定然風而降!北境,還是咱們索倫的北境!”
斯維恩也重重點頭,附和道:“大哥,阿斯蓋爾說得對!明日,一定如此!”
哈拉爾德靜靜地聽著兩位心腹大將這充滿、卻又難掩蒼白的話語。
他們試圖用先祖的艱難創業和曾經的輝煌勝利來點燃希,驅散此刻瀰漫在軍中、甚至是他自己心頭的沉重霾。
忽然,他仰起頭,發出了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起初有些乾,隨即變得越來越誇張,越來越豪邁,在空曠寂靜的雪原營地上空迴盪,驚起了附近枯樹上棲息的幾隻寒。
他笑得前仰後合,彷彿聽到了世間最有趣的笑話,笑得眼角都滲出了些許生理的淚花。但這笑聲深,卻彷彿藏著無盡的不甘、悲涼,以及最後一搏的瘋狂。
笑罷,他猛地收聲,臉上恢復了那種屬於王者的、不容置疑的強與霸氣,目如電,掃過斯維恩和阿斯蓋爾,聲音如同金鐵擊,斬釘截鐵:
“好!說得好!明日此時,便當如你二人所說!”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場景,聲調陡然拔高,充滿了睥睨一切的悍勇:“朕,要與諸位勇士,以卡恩福德數萬顆人頭,壘京觀,以他們的鮮,佐酒慶功!明日之後,這北境千里冰原,”
他張開雙臂,彷彿要將整個天地擁懷中,“仍然是我索倫勇士馳騁縱橫的獵場!是我哈拉爾德,和你們所有人的北境!”
“喔——!” 周圍的侍衛和聽到靜聚攏過來的部分將領,被這充滿染力的豪言所激,紛紛舉起武,發出低沉的應和。一時間,營地中似乎重新燃起了一虛火般的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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