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清涼，如同來的時，格外珍貴。可老天爺似乎吝嗇得很，只肯給那麼一兩天舒爽，跟著，日頭便又毒辣起來，甚至比雨前更添了幾分溼漉漉的悶，像一塊巨大的、浸了水的厚棉布，嚴嚴實實地捂在村莊上空。這便是了黃梅的徵兆了——空氣能擰出水來，牆角階下，不經意間就能冒出一層膩膩的青苔；木傢俱上去總帶著氣；連人的骨頭裡，都彷彿被溼氣鑽了進去，酸酸沉沉的不爽利。
沈家院落裡，那藥圃的生意愈發蓬，金銀花、薄荷的香氣在溼熱的空氣裡，變得粘稠而濃郁。吳郎中這些日子，話了，眉頭卻常常不自覺地蹙著。張瓦匠的命雖救了回來，但後續調理是個細漫長的活兒，他日日去診視，調整方子，不敢有毫懈怠。那場驚心魄的救治，似乎也讓這位向來有些“樂天知命”、甚至帶著點學究式迂闊的老先生，沉澱下來，眉宇間添了幾分凝重與深思。他不再熱衷於四“發掘”病患或宣揚他的養生理論，更多時候是守在他的小院藥廬，或是與雲岫、鐵蛋反覆推敲一些醫案，字斟句酌，態度嚴謹得近乎苛刻。
“這‘石見穿’的炮製，火候差一分，藥便不同。”他指著鐵蛋剛焙好的一小碟紫褐藥材碎片，“昨日那批，澤偏深，恐有焦苦之味，影響活之效。今日這批，火候剛好，呈紫褐，斷面有澤，香氣純正。鐵蛋，你須牢記這分寸。”鐵蛋連連點頭，不敢大意。
安兒的水閘，終於在幾場陣雨的間隙裡安裝妥當了。那是個極其簡易的裝置，幾塊厚實的木板拼接閘板，用大的木栓固定在預設的石槽裡，過繩索和控制起落。雖然簡陋，但安兒據水位和流速計算出的尺寸與位置，使得這小小水閘用起來異常順手。雲大山試著作了幾次，嘖嘖稱奇：“嘿！安哥兒這腦子！省力！管用！以後哪塊田要水，哪塊田要歇，閘板一拉一放，清清楚楚！”這功極大地鼓舞了安兒，也讓他那些原本對此將信將疑的同窗夥伴們刮目相看。他如今走在村裡，常有農人拉住他，指著自家田邊的水問：“安哥兒，你給瞧瞧，這裡是不是也得弄個啥‘機關’？”
黃梅天帶來的，不只是溼悶熱，還有各種因溼邪而起的病。藥廬的病人明顯多了起來。老人家的關節痛復發了，哼哼唧唧地來找吳郎中扎針艾灸；孩子們貪涼吃了不潔之，上吐下瀉的也有幾例；更多的是婦人，覺得周困重，食慾不振，或是上起了些紅的疹子。雲岫和春杏、秋杏忙得腳不沾地，熬製藿香正氣水、配製祛溼健脾的茶飲、搗制止的草藥膏。吳郎中的針灸和拔罐，在這時節也格外歡迎，他那間小小的“義診堂”幾乎日日滿員，老先生忙得團團轉，卻再沒有從前那種“技”的興，反而時常在診治間隙，著窗外沉鬱的天，若有所思。
這一日，天更是沉得可怕，烏雲低低地著屋簷，空氣粘稠得彷彿能滴下墨來。午後，悶雷在雲層深滾，卻遲遲不見雨落。沈硯從縣學歸家，剛踏院門，便覺得心頭莫名有些發。藥廬里人影忙碌，吳郎中正在給一位腹痛嘔吐的孩施針，神專注。雲岫則帶著春杏，在灶間熬煮一大鍋預防時疫的“闢瘟湯”，藥氣混合著水汽，蒸騰而出。
“這天氣，著實惱人。”沈硯走到藥廬門口，對剛起針淨手的吳郎中道。
吳郎中著手，著灰濛濛的天，嘆了口氣：“黃梅鬱蒸，溼毒最盛。脾胃弱、氣虛者，最易邪。這幾日病症，多與此有關。老夫方才還在與岫娘子說，須得提醒鄉鄰，注意飲食潔淨，莫貪生冷，住勤通風，被褥常晾曬。”
沈硯點頭：“先生所言極是。稍後我讓安兒去學堂與陳先生說，放學前再叮囑孩子們一遍。”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木匠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臉煞白，聲音都變了調：“吳爺爺！岫娘子！不好了！栓柱……栓柱又起來了！比去年那次還兇！渾滾燙，牙關咬得死死的！”
屋裡幾人臉俱是一變。吳郎中抓起藥箱就往外衝：“快帶路！” 雲岫也立刻吩咐鐵蛋帶上備急的“紫雪丹”和“安宮牛黃丸”，隨其後。沈硯略一沉，對聞聲出來的安兒道：“你去告訴你娘和祖母，看好寧兒，莫要驚慌。我去看看。”
王木匠家離得不遠，幾步路就到。遠遠便聽見孩子尖厲的哭喊（已變嘶啞的）和婦人絕的哭聲。進屋一看，只見栓柱被裹在薄被裡，放在炕上，小小的子不住地劇烈搐，面青紫，雙目上翻，口角已有白沫溢位，額頭燙得嚇人。王木匠媳婦癱在炕邊，只會哭喊。
吳郎中一個箭步上前，探手試額，翻看眼瞼，疾聲道：“高熱驚風！邪熱陷心包！快！取針來！溫水！紫雪丹化開！”
鐵蛋迅速遞上針囊和溫水。吳郎中下針如風，取人中、十宣、湧泉等，意在開竅醒神，瀉熱止痙。雲岫則將化開的紫雪丹，在沈硯的幫助下，小心地撬開栓柱咬的牙關，一點點滴。然而，栓柱的搐並未立刻停止，反而因針刺和藥的刺激，似乎更加劇烈，小小的子弓起，間發出“嗬嗬”的怪響，形比去年溺水那次更為駭人。
王木匠看得目眥裂，幾乎要暈過去。吳郎中額頭青筋凸起，手下不停，又加刺了幾鎮驚安神的位，但效果仍不顯著。高熱驚風，尤其是兒，變化極速，兇險異常。
“先生，可需用‘安宮’？”雲岫急問，聲音也有些發。
吳郎中咬著牙，汗水順著鬢角流下：“邪熱太盛，紫雪力恐不逮！用！半丸化水鼻飼！” 這是極猛烈的藥，用於急救，但用在小兒上，劑量需極其謹慎。
就在雲岫化開安宮牛黃丸，準備用細竹管小心鼻飼時，栓柱的搐忽然達到了頂點，隨即猛地一，接著便了下去，雙目閉，呼吸變得極其微弱，幾乎察覺不到。臉由青紫轉為一種死寂的灰白。
“栓柱！”王木匠媳婦發出一聲淒厲的慘，撲上去搖晃孩子。
吳郎中也愣住了，手指搭在栓柱細弱的手腕上，半晌，臉一點點變得蒼白，喃喃道：“脈……脈微絕……邪盛正……” 他行醫多年，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方才的猛藥施救，似乎並未挽回頹勢，反而可能加速了元氣的崩潰。一種巨大的無力和挫敗，瞬間攫住了他。
屋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王木匠媳婦抑的、絕的嗚咽。王木匠呆呆地站著，彷彿一瞬間被走了魂魄。沈硯看著炕上那毫無生氣的孩子，再看看瞬間彷彿蒼老了十歲的吳郎中，和麵慘白卻仍強自鎮定的雲岫，心頭沉甸甸的，像了一塊巨石。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時刻，一直站在門邊、咬著的安兒，忽然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吳爺爺，娘，栓柱他……他是不是‘暑風’？去年先生教我們認字，提到‘夏月傷暑，卒然昏倒，名曰暑風’，說……說可用‘黃土湯’急灌？”
黃土湯？吳郎中和雲岫同時一怔。那是個極古舊、甚至有些“土氣”的方子，多用於中暑神昏，取其“鎮墜清熱、安神定驚”之意，常用灶心土（伏龍肝）為主藥。平日裡，他們更多用紫雪、至寶、安宮這類“高階”急救藥，對這土方几乎未曾想過。
吳郎中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奇異的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稻草。他疾步走到安兒面前：“安哥兒，你再說一遍！哪本書？如何記載？”
安兒被老先生的目嚇到，但仍是努力回憶：“是……是爹書房裡那本舊的《急救良方》，藍皮子的。裡面有一章講‘夏月急症’，說‘小兒暑風，高熱搐搦，可取潔淨灶心土一塊，搗碎，新汲井水飛過，取澄清水，灌之。候醒，再議方藥。’”
“灶心土……井水飛過……” 吳郎中喃喃重複，猛地轉，對呆立的王木匠吼道：“快！去你家灶膛，取最底下那塊常年燒灼、已赤、未經雨水沾染的灶心土！要快！”
王木匠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衝去灶間。
吳郎中又對鐵蛋道：“速去井邊，打最涼的、剛汲上來的井水！要滿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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