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一過,日頭彷彿鉚足了勁兒,一天比一天毒辣。天空是那種刺眼的、褪了的藍,連雲都懶得彈,白晃晃地癱在天邊。風是熱的,裹挾著稻田裡蒸騰上來的、混雜著泥土和腐爛水草氣息的溽熱,吹在臉上,黏膩膩的,像被什麼溼熱的東西過。村子裡安靜了許多,除了正午時分樹蔭下偶爾傳來的、有氣無力的蟬鳴,和遠陂塘邊約的水車吱呀聲,便是無邊無際的、令人昏昏睡的寂靜。
安兒那“試驗田”裡的驅蟲,在經歷了幾場疾風驟雨後,到底顯出些水土不服的頹勢。吳郎中捻著稀疏的花梗,搖頭嘆息:“還是不。此地水汽太重,此喜燥,勉強開花,藥力也散了大半。”倒是艾草和薄荷,如魚得水,瘋長起來,尤其那薄荷,沿著田壟蔓延得到都是,濃郁的清涼氣息被暑氣一蒸,竟顯得有些甜膩。安兒倒不氣餒,將驅蟲殘株小心拔了,留出地來,預備秋後再試種些別的。對他而言,失敗與功,都是“記錄”的一部分,那本越來越厚的冊子裡,又添了幾筆帶著泥土味的教訓。
陂塘的水位,在安兒的“水位尺”上,正緩慢而堅定地下降。水面小了一圈,出邊緣溼潤的、深沉的淤泥。安兒的水閘派上了用場,幾灌溉水渠的分流控制得宜,暫時還沒顯出旱象,但那種潛藏的焦,已隨著日頭的毒曬,悄然爬上農人的眉頭。沈硯從縣學回來,路過田邊,常能看見三三兩兩的農人,蹲在田埂上,著自家田裡開始打蔫的稻葉,憂心忡忡地議論著“要是再不下場雨……”
學堂放了“農忙假”,讓孩子們回家幫襯。安兒便了外公雲大山的得力助手,整日泡在田裡,不是幫著引水灌溉,就是察看稻葉有無蟲害跡象。他曬了古銅,胳膊結實了不,言談舉止間,那點年的青漸漸被風吹日曬磨去,添了幾分田間年的沉穩。
藥廬裡,卻是另一番景象。暑熱夾溼,正是“疰夏”多發時節。大人孩子,多是食慾不振,神萎靡,或是上長些痱子、熱癤。吳郎中那些祛溼健脾、清熱解毒的方子,了搶手貨。鐵蛋帶著春杏、秋杏,每日里熬煮大鍋大鍋的“六一散”、“清暑益氣湯”,晾涼了分裝,或是製藥茶包,供人取用。周娘子如今已是藥廬裡不可或缺的人手,手腳麻利,心細如髮,炮製藥材、分裝藥包、甚至幫忙照看些輕微病患,都已能獨當一面。雲岫時常暗自慨,這位苦命又堅韌的婦人,倒像是天生該吃這碗飯的。
這一日,未時剛過,正是一天中最悶熱的時辰。日頭像一顆燒了的白炭,懸在當空,曬得石板路發燙,彷彿能煎蛋。沈家院落裡,連那兩株枝葉繁茂的海棠也耷拉著,蔫蔫的沒有神。寧兒熱得小臉紅撲撲的,被嬤嬤按在廊下的竹蓆上,用井水湃過的溼巾,還是不安分地扭來扭去。吳郎中在他的小院書齋裡,門窗大開,依舊汗流浹背,對著幾卷醫書和那本安兒找來的《急救良方》抄本,眉頭鎖,不知又在鑽研什麼難題。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慌的奔跑聲和帶著哭腔的嘶喊:“不好了!走水了!學堂那邊走水了!”
“走水”就是失火!這聲音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碎了午後的昏沉與寂靜。沈硯正在書房小憩,聞聲猛地起,疾步而出。雲岫也丟下手中正在補的衫,從藥廬跑了出來。吳郎中拄著柺杖,巍巍地衝出小院。
只見村中幾個半大孩子,連滾帶爬地跑來,滿臉菸灰,神驚恐:“硯先生!學堂……學堂的灶房……冒煙了!好大的煙!”
沈硯心頭一沉。學堂灶房雖小,但鄰著堆放雜和書籍的庫房,又與陳先生住的廂房相連,一旦火起,後果不堪設想。更讓他揪心的是,今日學堂放假,但陳先生腳不便,平日午間常在廂房歇息!
“鐵蛋!快去村裡喊人!帶上水桶!”沈硯一邊疾聲吩咐,一邊已衝向院門,“安兒!跟我來!岫兒,你看好家裡!”話音未落,人已衝了出去。安兒愣了一下,立刻抓起牆角一把備用的鐮刀(或許能砍斷阻礙),跟父親後。鐵蛋也反應過來,撒就往村裡人多跑。
吳郎中也要跟去,被雲岫一把拉住:“先生!您年事已高,火場危險!您留在這裡,萬一有燒傷燙傷的,也好及時救治!”吳郎中怔了怔,看著雲岫堅決的眼神,終於重重點頭,轉對春杏、秋杏吼道:“快!準備燙傷膏!清熱解毒的藥材!乾淨的布!熱水!”
雲岫又飛快地對周娘子道:“周嫂子,你帶著寧兒和嬤嬤,看門戶,莫讓閒雜人靠近藥廬!我去學堂看看!”心裡記掛著陳先生,也擔心丈夫和兒子,說完,也顧不得許多,提起襬便往外跑。
學堂在村西頭,離沈家不算遠。沈硯和安兒趕到時,只見灶房方向已是濃煙滾滾,火苗正從窗戶和門裡躥出,舐著乾燥的木質窗欞和屋簷,發出噼啪的裂聲。熱浪撲面而來,帶著木頭燃燒的焦糊味。陳先生住的廂房門窗閉,不知裡面形。
已有幾個附近的村民聞訊趕來,正手忙腳地從旁邊的水井打水,一桶桶潑過去,但火勢已,這點水不過是杯水車薪。陳先生的老伴,一位瘦小的婦人,癱坐在院中,拍著大哭喊:“老頭子還在裡面!他午睡……門從裡頭閂了!不醒啊!”
沈硯目迅速掃過火場。灶房火勢最猛,已蔓延到相連的雜庫房一角。陳先生的廂房雖尚未明火,但已被濃煙籠罩,木質門窗在高溫炙烤下岌岌可危。
“安兒!去幫著打水,潑向廂房窗戶和牆壁!降溫!延緩火勢蔓延!”沈硯沉聲命令,自己則疾步衝向廂房門口。他用力拍門:“陳先生!陳先生!醒醒!” 裡面毫無靜。濃煙從門不斷湧出,刺鼻嗆人。
門從裡面閂住了。沈硯退後兩步,觀察了一下那並不十分厚實的木門,又看了看越來越近的火舌和越來越濃的煙霧。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誰有斧頭?或者結實的木!”他回頭喊道。
一個村民遞過一把劈柴的斧頭。沈硯接在手中,掂了掂,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舉起斧頭,朝著門閂的位置,用盡全力氣劈了下去!
“哐!哐!哐!”
木頭碎裂的聲音在火場的噼啪聲和人們的呼喊聲中,顯得格外驚心魄。安兒一邊和村民力向廂房外牆潑水,一邊張地著父親。每一斧下去,都彷彿劈在他的心上。
終於,“咔嚓”一聲,門閂斷裂,半邊門板也被劈開。沈硯一腳踹開殘破的門,濃煙瞬間將他吞沒。
“爹!”安兒失聲驚呼,就要衝過去,被旁邊一位老農死死拉住:“安哥兒!別過去!煙太大!”
就在這時,只見濃煙中,沈硯彎著腰,劇烈咳嗽著,半拖半抱地將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影拖了出來——正是陳先生!老先生似乎被濃煙嗆暈,不省人事,上並無明顯燒傷。
眾人連忙上前接過,將陳先生抬到遠離火場的通風。沈硯自己也踉蹌幾步,扶著牆劇烈咳嗽,臉上、手上都是菸灰,額髮也被燎焦了一小片。
“硯哥兒!你沒事吧?”趕來的里正和雲大山也到了,見狀大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