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擺擺手，指著還在蔓延的火勢，聲音嘶啞：“快……救火……庫房……書……”
此時，村裡更多的青壯勞力已被鐵蛋喊來。眾人分幾隊，有的從遠河邊接力提水，有的就近用井水，還有的用沙土覆蓋，力撲救。安兒也加了提水的隊伍，小小的影在人群中穿梭，汗水混合著菸灰，糊了滿臉。雲岫趕到時，見丈夫和兒子雖狼狽卻無大礙，陳先生也被抬到安全，正由趕來的吳郎中施救，心中稍定，立刻組織後續趕來的婦人們，準備清水、巾，照顧救火的人。
火勢最終在眾人的合力下被控制、撲滅。灶房燒燬了大半，雜庫房一角損，所幸火未蔓延至存放書籍的庫房深，也保住了陳先生廂房的大部。只是那灶房和雜間，已是一片焦黑狼藉，斷壁殘垣，冒著縷縷青煙，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救火的人群漸漸散去，只留下幾個村老和沈家、陳家的人在清理現場，檢查損失。陳先生已悠悠醒轉，只是了驚嚇，又吸些煙塵，咳個不停，被老妻攙扶著，對沈硯千恩萬謝。沈硯只是擺手，讓人先扶先生回家好生休息。
日頭偏西，暑熱未退，但空氣中那焦糊味和張氣氛，卻讓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里正和幾位村老聚在燒燬的廢墟前，面凝重。學堂是村裡的公產，更是孩子們讀書識字的地方，如今遭此一劫，修繕需要銀錢人力，且眼看秋收在即，正是用錢用人的時候。
“火是怎麼起的？”里正沉聲問。
一個當時在附近玩耍的孩子怯生生地說：“我們……我們看見灶房煙囪在冒煙，然後……然後就看見窗戶裡有火了……陳師母說，陳先生晌午熱，讓燒了點水，可能……可能柴火沒熄盡，濺出來了……”
原來是天乾燥，用火不慎。眾人嘆息。沈硯看著那片焦黑，心中亦是沉重。學堂不僅是幾間屋子，更是他和陳先生，乃至全村人對於教化心的寄託。
“修繕之事，刻不容緩。”沈硯緩緩開口，聲音因煙燻和疲憊而沙啞，“所需銀錢料，我願先墊付一半。其餘部分，再請里正叔與各位村老商議，看是按戶分攤，還是從村中公產支取。人力方面，農忙過後，我可以帶著安兒和學堂裡年長的學生一起出力。”
里正忙道：“硯哥兒，這怎麼使得！你已救了陳先生，豈能再讓你破費！”
雲大山也道：“就是！村裡的事，村裡人一起擔！銀錢不夠，我老頭子還有些積蓄！”
幾位村老也紛紛表態。最終議定，沈家、雲家各出一部分，村裡公產出一部分，其餘由各家自願捐助。人力則由里正統一排程，農閒時工。
事議定，眾人各自散去，心頭卻都蒙上了一層影。這場突如其來的火災，像一尖銳的刺，扎破了夏日沉悶的表皮，出底下資源匱乏、應對無力的窘迫現實。它燒掉的不僅是幾間屋舍，更是某種脆弱的安穩幻覺。
沈家院落裡，氣氛也有些抑。沈硯洗去煙塵，換了乾淨衫，但眉頭依舊微蹙。雲岫仔細檢查了他被燎焦的髮梢和有些發紅的手背，幸好並無大礙，又忙著去照看同樣灰頭土臉、卻堅持說自己“沒事”的安兒。吳郎中給父子二人各灌了一碗清熱潤肺的湯藥，又去探了陳先生，回來也是唏噓不已。
“天災人禍，最是難防。”吳郎中嘆道，“幸而人無大礙。只是這修繕……哎，眼看秋收，正是青黃不接之時。”
沈硯沉默片刻，道：“再難，學堂也得修。不能讓孩子們沒地方讀書。”
晚飯桌上，異常安靜。連寧兒都察覺到氣氛不對，乖乖地著飯，不敢吵鬧。安兒低著頭，忽然小聲說：“爹，要是……要是我們早點發現就好了。要是學堂附近有個大點的水缸，或者……或者有什麼法子，能早點知道起火了……”
沈硯看著兒子眼中懊惱與思索織的神，心中微，溫聲道：“事發突然，誰也無法預料。你能想到事後如何防範，已是進益。只是這防火之法，非一日之功，需長遠計議。”
安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夜深了，暑熱稍退。沈硯獨自坐在書房，就著燈火，著窗外沉沉的夜。白日火場的灼熱、濃煙的嗆咳、陳先生昏迷的面容、廢墟的焦黑、以及眾人商議修繕時那沉甸甸的力，一一在眼前掠過。那“經明行修”的虛名，在這樣實實在在的災難與窘迫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能救一人，能墊付銀錢，能號召修繕，卻無法讓這片土地更富庶，讓這些鄉鄰更從容地應對天災人禍。
“在想學堂的事？”雲岫端著一碗冰鎮的綠豆湯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
沈硯接過，冰涼的覺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嗯。也在想安兒的話。防火，防災……學堂要修，但這些患，如何能除？”
雲岫在他旁坐下，輕聲道：“一步一步來罷。先修好學堂，讓孩子們有書讀。至於防火，慢慢想辦法。就像你教安兒的，學問之道，貴在致用。這次是火，下次或許是水，是病。咱們在這片土地上，能多做一點，便是一點。”
沈硯握住的手，掌心傳來溫潤的，讓他紛的心緒漸漸平息。“你說得對。急也無用。”他向窗外，星黯淡，但遠，陂塘的方向，約有蛙聲傳來，執著而響亮，彷彿在宣告著生命的頑強。
“明日，”他低聲道，“我去看看陳先生，再去學堂廢墟仔細瞧瞧。安兒若想去，也讓他跟著。有些教訓，需得親眼看看，才能記在骨頭裡。”
雲岫點頭：“好。我也去藥廬再清點一下，看有沒有適合燙傷、或清熱去火的藥材，多備一些。這場火，怕不止燒了屋子，也燒得大家心裡都上了火。”
夫妻二人相視，眼中都有著疲憊，卻也有著一份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扶持。窗外的夜，依舊深沉，但書房裡這一盞燈，卻將兩人的影攏在一起，溫暖，堅定，彷彿足以抵所有外來的風雨與灼熱。前路或許仍有艱難，但只要這燈火不滅，這家不散，這片土地上的耕耘與守護，便將如那陂塘邊的水車，吱吱呀呀，緩慢卻持續地，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