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像佛郎機人那般“乖巧”，曾經仗著“無敵艦隊”的餘威和橫太平洋的“馬尼拉大帆船”貿易，在遠東頗有些趾高氣揚，甚至早年還與佔據小琉球的荷蘭人、以及沿海海盜有些不清不楚。
但自承運朝以來，大明水師力量眼可見地膨脹，丁四巡弋南洋，早已不是他們那幾艘老舊蓋倫船可以招惹的件。
更讓馬尼拉的西班牙總督頭疼的，恐怕是那個如同跗骨之蛆、又溜如泥鰍的“老朋友”李奴兒。
這個當年被自己“禮送”出海、任其自生自滅的大順殘部首領，倒是生命力頑強得很。
憑藉著早年劫掠的底子和一子混不吝的狠勁，竟在呂宋群島的北部、那些西班牙人控制薄弱的島嶼與叢林間，生生紮下來，拉起了一支以華人移民、當地土著、乃至部分逃亡水手為主的混雜武裝。
他不再自稱“闖王”，卻儼然了呂宋北部的無冕之王，築寨、墾荒、甚至學著做些海盜和走私生意，與西班牙人不斷。
李奴兒前些日子過秘渠道送來的信，劉慶還記得清楚。信中文辭陋，但意思直白：西班牙人欺華民，盤剝過甚，他老李“看不過眼”，又“念侯爺當年不殺之恩”，如今在呂宋北部已有基，麾下亦有數千敢戰之兵，華民歸心。他“驅除西夷，拯我同胞於水火”，在呂宋“建號立國”，國號嘛……還想用“大順”，問“侯爺意下如何”。
看到“大順”二字時，劉慶幾乎失笑。這李自，不，李奴兒，倒是賊心不死，對那個短命的國號還有。
他仔細權衡過。呂宋遠離大明本土，西班牙人在那裡的統治本就不算穩固，與當地土人、華裔矛盾重重。讓李奴兒這個攪屎在那裡繼續折騰，甚至真讓他立個“國”，對大明有弊嗎？
短期看，利大於弊。一個由“前流寇”建立的、對大明至表面恭順的華人政權，矗立在西班牙人的眼皮子底下，就像一紮在馬尼拉心口的刺。
足以牽制西班牙人在南洋的大部分力，使其無力北上覬覦大明海疆，甚至可能被迫向大明尋求“調解”或貿易讓步。
李奴兒若真能事，大明在南洋將多一個不是藩屬勝似藩屬的據點，多一條獲取南洋產、監控西夷向的渠道。至於“大順”這個國號……化外之地，蠻荒之島，他願意阿貓阿狗都行，只要不來煩擾天朝，誰在乎？
於是，劉慶給李奴兒的回信，同樣言簡意賅，只有寥寥數語，卻意味深長：“化外之事，爾自為之。唯記，勿擾天朝海疆，善待我華夏子民。西夷若，可相機行事。若有需，可循舊例聯絡。”
這幾乎是默許，甚至是某種程度的鼓勵。“相機行事”四個字，給了李奴兒最大的行自由。劉慶甚至暗示，在必要時可以提供一些“舊例”範圍的有限支援，比如過秘渠道提供些淘汰的火，或默許一些“民間商船”與李奴兒控制區進行貿易。
“讓西夷頭疼去吧。”南洋這盤棋，有李奴兒這枚不安分的棋子，似乎更有趣了些。
與理澳門、呂宋這些“近”事務的從容甚至略帶算計不同，當思緒投向那真正渺茫未知的“新大陸”時，那份深藏於冷靜之下的迫切，再次浮現。
“站穩腳跟……繪製圖籍……結土人……防範西夷……”他默唸著指令中的關鍵詞。這些都是最務實、也最基礎的要求。開拓新大陸絕非易事，不是幾次遠征、建立幾個據點就能一勞永逸的。
那需要持續的人員輸送、資補給、與本土的流、對當地環境的適應、以及與可能存在的其他民者的漫長博弈。
鄭森帶去的，是一支銳的武裝和一批富有冒險神的人員，是開拓的“矛頭”。而後續，需要的是源源不斷的“軀幹”和“”。
“必須要有確切訊息傳回。”劉慶心中暗忖。他需要評估鄭森行的效，需要知道新大陸的實際況，更需要據此調整後續的投和策略。
如果一切順利，那麼“皇家理工學院”培養出的第一批通曉航海、測繪、外語、甚至初步博學的人才，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如果遇到難以克服的困難……那也需要儘早知曉，以便決定是加大投，還是暫時收，甚至考慮替代方案。
而他也並不知道的是在去歲，也就是承運十一年，秋，新明洲東北海岸，“永安灣”。
最後一縷夕的餘暉，如同熔化的赤金，緩緩沉西邊那片墨綠、鋸齒狀的山巒剪影之後。天空從灼目的靛藍褪為深邃的寶藍，幾顆早的星辰已迫不及待地開始在穹頂閃爍，冰冷而遙遠。海風失去了白日的燥熱，帶著大洋深特有的鹹腥與涼意，掠過波粼粼的海灣，吹拂在“靖波”號高聳的船舷與風帆上，發出嗚咽般的低。
鄭森獨自佇立在旗艦“靖波”號最高的艉樓甲板，手扶著被海風鹽粒蝕出細紋路的橡木欄杆，指尖傳來的冰涼，與他心頭那份沉甸甸的、混雜著疲憊、焦慮與一揮之不去茫然的重量，形了奇異的共鳴。他上的山文甲在暮中泛著幽暗的金屬澤，外罩的半舊防水油布披風下襬，被海風不時捲起，獵獵作響。
在他後，是“靖波”號龐然如山嶽的鋼鐵軀。這艘按照平虜侯劉慶親自審定的新式圖紙、在天津衛船廠耗費巨資、歷時近兩年才打造完的“鎮海”級一等戰列艦，此刻靜靜停泊在如鏡的海灣中，猶如一頭經過漫長跋涉、終於尋得一棲息地、正在舐傷口的疲憊巨。
它長達四十餘丈，三層炮甲板，理論上可裝備重型紅夷大炮近百門，船關鍵部位包裹著鍛鐵裝甲，是這個時代當之無愧的海上霸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