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這頭“巨”上，卻也佈滿了遠航的痕跡：飽經風浪衝刷的船殼油漆斑駁，幾帆索顯然新近修補過，主桅中段甚至有一道不甚明顯的裂痕，被用鐵箍和厚厚的瀝青箍住，那是三個月前，在穿越一片被侯爺稱為“咆哮西風帶”的恐怖海域時，險些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颶風折斷的證明。
環繞“靖波”號，是它同樣飽經風霜的僚屬。另外兩艘“鎮海”級戰列艦“鎮遠”、“定海”號，數艘“伏波”級巡洋艦，十餘艘“海鶻”、“飛魚”級快速巡航艦與通訊船，以及更多的運兵船、補給船、工匠船……總共六十七艘大小艦船，組了這支曾經意氣風發、誓要“覓新土、拓疆域”的龐大遠征艦隊。
出發時，它們帆檣如雲，旌旗蔽日，承載著近兩萬五千名滿懷憧憬的將士、水手、工匠、以及平虜侯“站穩腳跟，繪製圖籍，結土人，防範西夷”的殷殷重託。
如今，一年零三個月的萬里漂泊之後，還能航行至此、停泊在這片陌生海灣的艦船，已不足六十艘。非戰鬥減員目驚心：超過四千人永遠留在了狂暴的太平洋深，或死於壞病、熱病、痢疾等海上惡疾，或在那場因絕和思鄉而險些釀鉅變的兵變中喪生。剩下的不到兩萬一千人，也大多面帶菜，眼神中除了抵達陸地的短暫狂喜，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憊、對新環境的無所適從，以及對未來的恐懼。
鄭森的目，緩緩掃過這片被命名為“永安灣”的錨地。海灣呈不規則的葫蘆形，口小腹大，東西兩側是岩石嶙峋的岬角，如同天然的門戶。
口水道雖不算極其寬闊，但水深足夠，大型戰艦出無礙。灣水面開闊平靜，海底多是細沙，是絕佳的天然良港。兩條不算小的淡水河，從北面和西面的森林中蜿蜒而出，在此匯海灣，帶來了寶貴的淡水資源，也在海口形了小片沖積灘塗。
岸上，依託一面向海灣的平緩坡地，一片簡陋但已初規模的營寨正在暮中顯出廓。那是登陸半月以來，數千將士和隨行工匠、農夫日夜辛勞的果。大的原木被伐倒，削尖，深深打泥土，構了營寨外圍的柵牆。
柵牆，是排列得還算整齊的營房、倉庫、工棚，以及剛剛建起的瞭塔。大明日月旗在中央空地的旗杆上高高飄揚，在晚風中微微舒捲。幾炊煙正嫋嫋升起，帶著木材燃燒的氣味和約的食香氣，雖然食大多是鹹魚、乾、得能崩掉牙的餅乾，以及一些就地採集、尚不知名的塊和苦的野菜。
這片炊煙，是這片完全陌生的海岸上，唯一屬於人類文明的氣息。然而，在鄭森眼中，這氣息卻如此微弱，隨時可能被周圍那無邊無際、沉默而充滿迫的原始蠻荒所吞噬。
他向陸地。營寨背後，是陡然拔起、覆蓋著濃到令人窒息的墨綠森林的連綿山丘。那些樹木之高、之，遠超他見過的任何山林。
許多樹木的樹幹需要數人合抱，樹冠如巨傘般遮蔽天空，藤蔓如怪蟒般纏繞其間。更遠，山巒疊嶂，一層淡似一層，最終融蒼茫的暮靄，看不到盡頭。森林是活的，充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聲響：尖銳的的鳥鳴；低沉喑啞、不知名野的吼；昆蟲永無休止的、令人心煩意的嗡鳴與嘶；還有風吹過林海時，那如同低沉嘆息般的濤聲。
這土地，沃得驚人。隨手抓一把泥土，都是黝黑油潤的腐質。河流清澈見底，魚群。林間奇花異果無數，許多鳥兒羽豔麗得不像真的。然而，這富饒之中，卻蘊含著致命的陌生與危險。
登陸不到十天，便有七名士兵在砍伐樹木時，被一種藏在落葉下的、彩斑斕的毒蛇咬傷，三人不治亡。
一種不過指甲蓋大小的黑飛蟲，叮咬後奇無比，能讓人高燒數日。更有數人因誤食了人的野果或蘑菇而上吐下瀉，險些喪命。隨船的郎中們面對這些聞所未聞的病症，往往束手無策，只能憑著經驗勉強施救。
“土人……”鄭森想起那些皮呈深褐或古銅、上繪著詭異紋路、以羽骨為飾的原始居民。
登陸初期，他們只是遠遠地在林間窺視，眼神中充滿難以言喻的恐懼與敬畏，彷彿看到了從天而降的神只或怪。
鄭森嚴令部下不得主攻擊，並嘗試用一些玻璃珠子、小鏡子、鹽塊和布匹，與靠近的土人進行以易。土人帶來了各種獵、皮、鮮豔的羽，以及一些奇形怪狀的水果。
然而，這種建立在巨大文明代差和彼此誤解基礎上的“友好”，脆弱得如同下的珠。語言是完全不通的屏障，手勢比劃常常引發令人啼笑皆非或冷汗直流的誤會。有土人試圖拿走士兵放在營外的鐵斧，被抓住後引發衝突。
有小隊士兵在河邊取水時，誤了一顯然是土人視為神聖的林地，遭到了石塊和毒箭的襲擊，兩人傷。
雖然鄭森嚴厲罰了擅自行計程車兵，並送還了“禮”以示和解，但裂痕已經產生。近來，在營寨外圍活的土人影明顯增多，他們不再只是好奇地觀，眼神中多了審視、評估，甚至……一藏的敵意與貪婪。
昨日，一支約百人的土人隊伍，攜帶著明顯更多的武，儘管只是削尖的木矛、綁著石片的棒和簡陋的弓箭，在西面山林邊緣停留了許久，雖然最終退去，但那沉默的注視，卻比任何吶喊都更讓人不安。
“大帥。” 沉穩的腳步聲打斷了鄭森的思緒。副將陳永澤踏著咯吱作響的柚木甲板走來，在鄭森後三步站定，抱拳行禮。
陳永澤年近四旬，面龐被海風和歲月刻出深深的壑，黝黑，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有神。他水戰陸戰經驗富，格沉穩堅韌，是鄭森最為信賴的臂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