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陛下年歲漸長,總有親政的一日。待陛下十六歲行過冠禮,大婚親政,我便將這肩上的擔子卸下,這些是非紛擾,自然也就不用再管了。”
這話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孫苗聽在耳中,心頭卻猛地一。依偎得更近些,抬起眼,仰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那上面有風霜刻下的紋路,有久居上位的威嚴,也有此刻難得的、因談及“卸擔”而流出的一鬆弛。
“可是……” 孫苗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你……還能到那時候嗎?不是妾說喪氣話,只是這京中形勢,一日險過一日。你在前頭頂著雷霆風暴,我在後頭聽著看著,沒有一日不提心吊膽。江南那些人,南京那些,還有朝中暗地裡與你不對付的……他們的眼睛,都盯在你上呢。我……我真的很擔心。”
頓了頓,將思慮已久的念頭小心翼翼地吐出來:“我在想,要不……把懷民,還有懷遠,要不先送去開封老宅吧?那兒畢竟是咱們起家的地方,總比在這京城是非之地安穩些。還有……兩位夫人那邊,原不是說開了春要接來京中團聚麼?眼下這景,妾覺得……或許讓們暫緩北上,先在開封待著,更為穩妥些。我……我是真的害怕。”
這番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是擔心萬一京城有變,風雲驟起,孩子們和家眷在眼皮子底下,首當其衝,難以周全。
劉慶手臂微微用力,將孫苗攬自己懷中,下頜輕輕蹭了蹭的發頂:“別怕,萬事有我。這天,塌不下來。”
他安著,但提及北上之事,“讓芷蘅們不北上……這……”
孫苗是個極懂得分寸的子,聞言立刻在他懷中抬起頭,眼波盈盈地著他,溫順地頷首道:“妾也只是這麼一想,說說罷了。終究是相公拿主意的事。妾只是覺得,眼下京中正是多事之秋,相公肩上的擔子已然千鈞重,若是兩位夫人和公子們都來了,府里人多事雜,相公難免要多分神照應,反而……不是太好。”
巧妙地轉換了角度,補充道:“還有懷民那孩子……如今在京中,名聲著實……有些不太好聽。前幾日我還聽底下人嚼舌,說他在西市為了爭一匹好馬,與幾個勳貴子弟幾乎起手來,還口出狂言,惹得旁人側目。他這般行事,對相公你的清譽……總歸是有些影響的。倒是懷遠,年紀雖小一些,卻懂事得多,在學堂裡功課也勤勉,先生們都誇他聰慧沉靜。”
提起劉懷民,劉慶的臉明顯沉了下來,眉頭擰一個川字,從鼻子裡冷冷地哼出一聲:“哼!孽子!”
這個兒子,幾乎了他完權臣生涯中一個扎眼的不和諧音符。
孫苗見狀,忙聲勸解,輕輕了他的口,為他順氣:“你也別這樣說他。他畢竟是你親生的兒子,脈相連。這些年,他大多時間不在你邊,先是在……在那邊,後又來了京城,你忙於國事,對他疏於管教。老話常說,‘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他如今子了這樣,說起來,子上還是怪我們做父母的,尤其是你,這些年對他關懷教導太,他心裡頭或許也……也是有些怨氣的。”
這番話,既有為劉懷民開之意,又將責任攬回劉慶上,讓人難以真正怒。
劉慶被說得一時語塞,中的怒氣洩了大半,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你說得是……他確實讓人頭疼。我也不是沒想過管束,可他如今大了,子又倔強,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把他拘在府裡,他便坐立不安,唉聲嘆氣,彷彿了天大的委屈。放他出去,他又盡惹是生非。不喜讀書,偏好舞槍弄棒,這本也無妨,可他不去正經演武場練,卻整日與些紈絝子弟混在一,走馬鬥,爭強鬥狠,時不時就鬧出些風波來,讓我去給他收拾殘局,著實……頭疼得很。”
他了額角,那裡又開始作痛。面對千軍萬馬、朝堂政敵,他都能冷靜應對,算無策,偏偏對著這個兒子,常常到束手無策,那種有力無使的憋悶,比理最棘手的政務還要磨人。
孫苗看著他一臉煩難的樣子,忽然“撲哧”一聲輕笑起來。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喲,這可真是稀奇了。咱們的平虜侯,戰場上令韃子聞風喪膽,朝堂上讓百噤若寒蟬,如今竟也被自家兒子弄得這般頭疼,傳出去,怕不是要讓人笑掉大牙?”
被這麼一笑一打趣,劉慶繃的臉也緩和下來,出無可奈何的苦笑,搖頭道:“誰說不是呢?這大概便是世人常說的‘一降一’罷。任你有多大本事,回到家,面對這不的孩子,也是沒轍。”
孫苗笑地看著他,忽然想起什麼:“說起來,你有沒仔細瞧過懷民那孩子的長相?他雖說生得高大魁梧,也略深些,不像懷遠那般白皙文氣,但若仔細端詳那眉眼神,尤其是凝神或發怒的時候,那眉骨的形狀,眼神里那子執拗勁兒,倒真與你有五六分神似呢。”
劉慶聞言,心中微微一。他豈止是“發現”了,這個發現甚至曾讓他到莫名的詭異與宿命。
劉懷民不僅眉眼神似,連某些不經意的神態、小作,甚至偶爾流出的那種混合著驕傲與莽撞的氣質,都像極了他記憶深某個模糊的影像,那是前世的自己,在同樣年輕氣盛、未經世事打磨時的模樣。
這種越時空的、近乎復刻般的相似,時常讓他面對劉懷民時,心複雜難言。既有脈相連的天然親近,又有一種照鏡子般看到自“劣”被放大呈現的尷尬,甚至還有一的對命運捉弄的慨。
他無意識地抬起手,輕輕握住了孫苗搭在他口的手,指尖挲著細膩的手背,目卻有些游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