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議政有心。”李嗣安在主位坐下,神溫和,“正因繁瑣,才更需釐清。我看了慶尚道水災的賑濟冊,州府庫撥糧三千石,實際到災民手中的,不足兩千。中間那一千石,說是‘損耗’‘運費’,可同一時期,州富商崔氏的糧鋪,恰好低價拋售了一批陳糧,數目也是千石左右。”
他語氣平淡,像在聊家常,卻讓幾個戶曹員變了臉。尹暄皺眉:“世子殿下,此事或有誤會。崔氏一族樂善好施,或許是自行購糧賑災。”
“哦?”李嗣安看向他,“那為何崔氏糧鋪拋售的陳糧,袋子上還印著倉的烙印?難道是倉賣給他們的?”
廳一片死寂。金堉的眼皮終於抬了起來,渾濁的眼裡閃過一。他早知道這事,也清楚背後牽扯到哪些人,本想著含糊過去,沒想到世子一來就捅破了。
“此事……老臣會責令查辦。”金堉緩緩道。
“不必勞煩領議政了。”李嗣安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我已讓侍衛拿了我的令牌,連夜去了州,帶回了幾個經辦的書吏和糧鋪掌櫃。口供在此,涉案的戶曹佐郎樸某,今日已在家中‘畏罪自盡’了。”
“自盡?”尹暄失聲,隨即意識到失態,強自鎮定,“這……未免太巧。”
“是啊,太巧了。”李嗣安目掃過眾人,“所以我已命人將樸某的家產查封,他的妻弟,正是尹判書夫人的遠房親戚吧?”
尹暄的臉瞬間漲紅,猛地站起:“世子這是何意!難道懷疑下?”
“不敢。”李嗣安依舊坐著,聲音卻冷了半分,“只是既然查案,便要查個水落石出。尹判書若清白,自不怕查。再者,賑災款項關乎百姓命,若這等蛀蟲不除,朝廷威信何在?還是說……”他頓了頓,看向金堉,“領議政也覺得,為了幾個蠹蟲的面,比萬千災民的死活更重要?”
金堉心底一凜。世子這話,是把“大局”和“民生”的帽子扣上來了,他若再攔,就是不顧百姓。老狐狸立刻換了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世子明鑑!老臣絕無此意!此事必嚴查到底!只是……世子初涉政務,手段是否過於……凌厲?恐寒了百之心。”
“領議政說的是。”李嗣安忽然放緩了語氣,甚至帶了點誠懇,“所以我才要先正己。我既歸國,便是朝鮮世子,承祖宗社稷之重。若連名字都藏著掖著,連臨朝聽政都要被以‘年’‘統’為由阻攔,又如何讓百信服?又如何讓百姓知道,朝廷有主心骨?”
他站起,走到金堉面前,微微俯,聲音只兩人能聽清:“金大人,您是我朝棟樑,當知如今局勢。北有胡騎窺伺,有積弊如山。母親抱病支撐,我若再束手束腳,朝鮮才是真危矣。您是想要一個有名無實的‘統’,還是要一個能收拾山河的儲君?”
金堉的手指在桌下攥了袍角。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堅毅的臉,忽然想起當年的李孝明,也是這樣一步步在雨腥風中站穩。不同的是,這位世子後,站著更強的大明,也站著更實際的決心。
良久,金堉長長吐了口氣,起,鄭重一揖:“殿下深謀遠慮,老臣……明白了。明日朝會,老臣會領銜上奏,請殿下恢復本名,臨朝參政。”
尹暄見狀,臉青白,卻也不敢再頂,只得跟著行禮。
當夜,景福宮。
李嗣安去向母親稟報。李孝明聽了,沉默良久,輕聲道:“你做得對。金堉是聰明人,他知輕重。但尹暄……你要小心他狗急跳牆。他那夫人,與後宮也有些牽連。”
“兒知道。”李嗣安為掖好被角,“母親安心休養。明日之後,兒會更忙。戶曹要清洗,工曹的匠作營要整頓,還有……開海、設榷場的事,兒已讓心腹去籌備章程了。”
李孝明看著他,忽然問:“嗣安,你可怨我?怨我將你捲這是非漩渦?”
李嗣安愣了愣,隨即搖頭,眼底映著燭,清澈而堅定:“母親,這是兒的家,兒的國。兒在大明江南,學的是經世致用;在父親邊,看的是天下棋局。如今回到這裡,不是為了爭權奪利,是為了讓這片土地,一些像州災民那樣的哭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況且,兒也想讓父親看到,他的兒子,無論在哪兒,都能擔得起責任。”
李孝明眼角微溼,手握住他的手,冰涼的手指有了點溫度:“好……好。但記住,凡事不可之過急。朝鮮的世家大族,盤錯節,比你想的更頑固。”
“兒會像種樹一樣,先剪枯枝,再澆水施,慢慢來。”
次日朝會,金堉果然上奏。在一片或真心或假意的附和聲中,世子恢復本名“李嗣安”、臨朝參政的詔令正式頒佈。
漢城街頭巷尾議論紛紛,茶館裡,說書先生連夜改了段子,講“世子爺微服查賬,懲貪安黎民”。有老儒生捻鬚嘆:“但願這位明人脈的世子,真能把朝鮮的天,撐亮堂些。”
而深宮苑,某暗的角落,有人將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李嗣安……哼,臭未乾,就想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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