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重新站在了分岔口。
無數條土徑從腳下延出去,像一朵綻放到一半就突然凝固的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個方向。銀白的草在兩旁低伏著,恭恭敬敬,沉默不語。琥珀的天空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云,沒有風,時間在這裡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只有遠那座塔,永遠在那裡,不近不遠,像一扎進天地之間的刺。
徐明蹲在分岔口的正中央,用手指撥開泥土。深褐的土壤溼潤而鬆,帶著一說不上來的氣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種古老的、沉澱了太多年月的味道,像翻開一本放了太久的書。
林小雨站在他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草原的方向。那個和徐明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消失的地方,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銀白,和遠山丘模糊的廓。
“還在那裡嗎?”林小雨輕聲問。
徐明沒有抬頭,繼續用手指在泥土裡索著什麼:“說等了二百年。二百年的時間,足夠把這片草原上每一條路都走一遍。”
“那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們哪條路是對的?”
“也許試過。”徐明直起,手上全是泥,“但也許在這個世界裡,有些事不是用說就能說清楚的。”
八卦錄在他懷裡微微發熱,像是在贊同。徐明把它掏出來,翻到剛才浮現出字跡的那一頁。那行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字跡還在,但旁邊又多了一行新的,字跡更淡,像是隨時都會消失:
“每一條路都是對的。每一條路都是錯的。”
林小雨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一團:“這算什麼?打啞謎?”
“不是啞謎。”徐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站了起來,把八卦錄塞回懷裡。他走到分岔口的邊緣,低頭看著那無數條土徑,目從一條掃到另一條,又從另一條掃回來,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辨別什麼。
“小雨,”他說,“你覺不覺得這些路,有點像八卦錄的頁面?”
林小雨愣了一下,走到他邊,順著他的目看過去。
無數條土徑從分岔口輻出去,每一條都差不多寬,差不多長,差不多彎曲,像是用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但仔細看的話,每一條路的起始,泥土的有細微的差別——有的深一些,有的淺一些,有的泛著微微的青,有的帶著一點暗紅。
而八卦錄的頁面,每一頁的底也是不同的。不是白紙黑字的那種不同,而是在某種線下,紙面上會浮現出極淡極淡的,對應著每一條八卦的“屬”——家事偏青,朝堂偏赤,宗門偏紫,江湖偏灰。
“你是說,”林小雨慢慢地說,“這些路,每一條都代表一種八卦?”
“不止。”徐明指著最近的一條土徑,那條路的起始泥土泛著青,“這條路,如果走上去,我們可能會看到無數個家庭的秘。再往前那條偏紅的,可能會看到朝堂上的謀。偏紫的,是宗門的秘。偏灰的,是江湖上的恩怨。”
“但我們不是來找八卦的。”林小雨說,“我們是來加固封印的。”
“對。所以這些路,沒有一條是直接通向塔頂的。”徐明轉過,背對著那無數條土徑,看向分岔口的另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沒有路,只有一片被銀白草覆蓋的平地,看起來和草原上任何一都沒有區別。
“但那個人,”徐明說,“在分岔口出現,然後被拖走。被拖往的方向,是那個方向。”
他出手,指向那片沒有路的平地。
林小雨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什麼也沒看到。只有銀白的草,和琥珀的天,和遠沉默的塔。
“你是說,正確的路不在這些分岔裡?”
“我是說,也許在這個世界裡,‘路’這個字的意思,和我們以為的不一樣。”徐明邁開步子,朝那片沒有路的平地走去。銀白的草在他腳下自分開,和之前有路時一模一樣。
林小雨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瞬,然後跟了上去。
他們在那片沒有路的草地上走了很久。
沒有土徑,沒有標記,沒有任何東西能告訴他們方向對不對。但徐明走得很快,步伐堅定,像是在心裡有一張別人看不見的地圖。林小雨跟在他後,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八卦錄,但本子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乾淨的、沉默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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