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蓋下的鐵鏈早已合攏，碎瓦歸位，道口不見半點擾痕跡。慕清綰踏進宮門時，天剛出灰白，月白沾了夜，袖口微溼，卻未停下腳步。徑直走向紫宸殿側廊的偏閣，在寒梅暗衛無聲接中接過一隻油紙封匣——裡面是昨夜從相府舊祠取出的奏摺副本，王伯臨終前藏於地磚之下，墨跡斑駁，字字如釘。
朝會鐘響第三通，百列班而立。李嵩出列，手持玉笏，聲如洪鐘：“臣啟陛下，查得已故相國長慕清沅，私通南疆巫族，勾結外敵，圖謀不軌！其罪證確鑿，伏請徹查慕氏餘黨，以正朝綱！”
他話音落，數名文附議而出，皆為昭宮舊脈。一時間，彈劾之聲如湧起。
謝明昭端坐龍椅，指尖輕叩扶手，目沉靜，未置一詞。
就在此刻，殿角珠簾微。慕清綰緩步而出，素手捧一卷黃帛，行至丹墀中央，跪而不叩。
“臣妾有本奏。”
滿殿譁然。
李嵩冷笑：“廢后無職無權，何敢上言？”
慕清綰抬眸，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三年前，邊軍三萬將士因糧餉斷絕死守孤城，骨曝野。當時戶部撥款記錄齊全，可前線一口乾糧未見。主使之人，剋扣軍資，私販鐵予北境異族，還偽造戰報，謊稱大捷。”頓了頓，將手中黃帛緩緩展開，“此人，正是當朝左都史——李嵩。”
李嵩臉微變，強笑道：“荒唐！此等汙衊，出自一個冷宮棄婦之口，也配登大殿？”
“是不是汙衊，”慕清綰不不慢，將黃帛遞向殿前侍，“請陛下過目——這是先帝年間兵部存檔的原始奏摺副本，由原相府老僕王伯冒死儲存，藏於祠堂地磚之下。上面不僅有李嵩親筆簽押的轉運文書，更有他與北境商隊往來的賬編號，連銀兩熔鑄的火印標記都一一對應。”
謝明昭接過黃帛，只掃一眼，眼神驟冷。
紙上赫然寫著：“庚戌年七月初九，甲字型檔出鐵料三百車，經由永安道轉運司備案，實則改道雁門關外三十里黑石坡，由‘玄字號’商隊接收，領人持李字銅牌。”
下方還附有一枚殘印——正是李嵩私用的雙魚紋記，曾在多年前一樁貪腐案中被銷燬，如今竟重現於邊軍命脈之上。
“這……不可能！”李嵩衝上前一步，“此定是偽造！臣從未簽署過此等檔案！”
“你當然不會親自署名。”慕清綰冷冷道，“你用的是‘代簽令’，由下屬代筆，加蓋副印。但你在每份文書右下角，都會用指甲劃一道短痕，作為辨認標記——因為你右手小指曾斷過，握筆不穩，習慣借力。”
說完，將另一張紙呈上：“這是從你去年批閱的田賦冊中拓下的筆跡比對，那一道劃痕，位置、角度、深淺，完全一致。”
殿死寂。
謝明昭緩緩起，將奏摺副本擲於階前。
“李嵩。”他聲音低沉，卻不容抗拒，“你可知欺君之罪，當誅九族？”
李嵩雙膝發，撲通跪地：“陛下明鑑！此乃構陷！是有人栽贓臣！一定是長公主……不對，是那人！”他猛然指向慕清綰，“才是南疆細作之後！姐姐慕清沅本不是病亡，而是逃南疆，至今仍為巫族效力！”
慕清綰不聲，只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釘——正是昨夜在破屋桌上所見北斗排列中的一枚。
“你說我姐逃往南疆？”將銅釘置於掌心，“那你可認得這個？這是鎮國公府特製的‘鎖魂釘’，專用於制蠱陣。而我姐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是沈府道深一間破屋，牆上刻著‘別信’二字，桌上擺著七枚銅釘，排北斗形狀。”抬眼盯住李嵩，“你若真不知，怎會如此慌？你分明知道，那地方，是你替長公主清理證據的現場之一。”
李嵩瞳孔猛，抖，竟說不出一句辯駁。
謝明昭終於開口：“來人。”
兩名鐵甲侍衛應聲而。
“押李嵩刑部大獄，嚴審其過往經手錢糧、軍械、邊報諸項，追查同黨名錄，三日呈報。”他目如刀，“若有包庇瞞者，同罪論。”
李嵩被拖走時，袖口出半張未乾的摹本，墨跡尚溼，約可見“靖王”二字與一道硃批印記。他猛地回頭，死死盯住慕清綰，眼中盡是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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