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案上跳了一下，慕清綰的手指從袖中暗袋收回。那封濟世宗的報已經摺好，藏得嚴實。沒拆，也不打算現在拆。
硯臺著的那份奏疏，邊角微微翹起。那是舊士族聯名上的書，字字句句都在說“名不可假人”。說過不批註，就真的一個字都沒。三日過去，紙面落了薄灰。
秋棠進來時腳步很輕，只低聲說了一句：“書院那邊，論辯已備妥。”
慕清綰點頭，沒問細節。知道今日主講的是誰——戍邊校尉之，十七歲，母親靠織布為生。這孩三個月前投帖應試，筆試績排在前十，面試時面對老儒詰問，一句“我父死前只說糧不夠了”，讓在場三人變了臉。
講臺上擺著竹簡和沙盤，臺下站滿了人。布裳居多，也有幾人穿舊袍，補丁疊著補丁。世家子弟坐在右側席位，有人冷笑，有人低頭翻書，似是不屑一顧。
登臺時沒人鼓掌。也不慌，先向四方行禮，然後開口。
“正不在經書裡，而在百姓口中。”說完這句，全場安靜。
接著拿出一份冊子，念出七州賦稅對比。某地每畝收粟兩鬥，倉卻存糧百萬石；另一年年報災，可地方豪強宅院連片擴建。又列出軍糧損耗資料：北境戍卒每月口糧缺三，運途中損毀高達四五。
“這些數字，”抬頭看臺下，“不是我編的。是稷下書院教的查法，我去縣衙檔房核對三天才湊齊。”
右側席位有人站起來要反駁，話沒出口就被旁邊人拉住。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儒坐在角落，聽完後輕輕點頭。
訊息傳回宮城時，已是午後。慕清綰正在翻七名新任學的轄區卷宗。每人一份，厚厚一疊。看得仔細，勾出三共問題：貧戶欠稅積、鄉塾荒廢、農短缺。
提筆寫下三項試點：其一，減免三州最貧困縣賦稅，以三年為期；其二，每村設一所夜塾，由新任學督導；其三，組建農技推廣隊，由工部配發改良犁。
文書擬好後，蓋印封緘，由秋棠送往政事堂。
傍晚，謝明昭來了。
他站在殿心，手裡拿著那份方案，看完沒說話，只問了一句：“你確定要現在推？”
“不能再拖。”說。
“世家不會罷休。”
“他們已經上書了。”指向硯臺，“著呢。”
謝明昭沉默片刻，最終在文書上籤下“準行”二字。他放下筆時，語氣平靜：“試行半年。若效不佳，朝議必起波瀾。”
“半年夠了。”說。
謝明昭走後，慕清綰來秋棠。
“放出風去，”說，“凡阻撓新任學履職者，記監天司‘妨賢檔案’，升遷考評一律扣等。”
秋棠應聲退下。
當晚，各地驛站開始傳遞新令。有些地方接到文書後連夜召集屬吏商議，有三人立刻寫了彈劾稿，但沒敢發。他們知道，這次不是普通政令，而是帶著閣印記的鐵律。
第二日清晨，一名新任學赴任途中被攔。縣令稱其無正式敕牒，不予放行。那學子當場取出加蓋監天司騎印的通行令，並告知對方：“我的名字在‘妨賢檔案’首列備案，請您自重。”
縣令當即改相待。
第三日，南陵村第一所夜塾開課。二十多個孩子圍坐土屋，老師是剛上任的寒門學。他教的第一課是《孟子·梁惠王》。窗外站著幾位老農，聽著聽著，有人抹了把臉。
慕清綰不知道這些事。但知道，當制度真正落地時，聲音會自己長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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