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十歲那年，心淵之家來了一位老人。穿著靛藍的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拄著一磨得發亮的木杖。站在門口，沒有看那棵樹，而是先看那塊寫了八百多年的牌子，看了很久，才走進來。
小迎上去。“您好。您從哪裡來？”
老人說：“從很遠的地方來。走了很多年。”
小扶到樹下坐下。坐在那把繡著樹的椅子上，沒有看那些名字，而是看著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們。看了很久。
“你這裡，收留了很多人？”問。小點點頭。“來的人，都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是來住下的。但我不會講故事，不會刻名字，不會打鐵，不會做木匠，不會畫畫，不會拉二胡，不會唱歌。我什麼都不會。”
小笑了。“那您會什麼？”
老人說：“我會記。記人的名字。記他們從哪裡來，記他們去了哪裡。記了一輩子。”
小愣了一下。“記名字？”
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本子，紙頁已經發黃，邊角磨損。翻開第一頁，上面麻麻寫滿了字。“這是我從家裡出發時，村裡人的名字。一百三十七個。每個人什麼，多大年紀，家裡幾口人，種什麼地，養什麼牲畜。我都記著。”
翻過一頁。“這是路上遇到的人。趕集的，挑擔的，推車的。問他們什麼，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都記著。”再翻一頁。“這是住過的地方。客棧的老闆娘，渡口的船伕，廟裡的和尚。都記著。”
小接過本子，一頁一頁地翻。名字，地名，年月日。麻麻，工工整整。有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圈，有的畫了一個小叉，有的畫了一朵小花。
“這些記號是什麼意思？”小問。
老人說：“小圈是還活著。小叉是不在了。小花是心裡有的人。走了那麼多年，只遇到三十七個心裡有的人。都記在這裡。”
小把本子還給。“您想在這裡記什麼？”
老人看著那棵梧桐樹。“記這棵樹上的名字。太多了，我記不全。但能記多，記多。以後的人想看，就知道誰來過這裡。”
小找來一張桌子，放在樹下。老人坐在桌旁，翻開本子，開始抄樹上的名字。抄得很慢，一筆一劃。從最下面的韓墨開始，一個一個往上抄。抄到看不清的，就站起來走近看。看不出的，就空著，畫一個問號。
孩子們圍過來，問：“，你在幹什麼？”
老人說：“在記名字。你們的名字，也會記在這裡。”
一個孩子問：“我的名字還沒刻上去呢。”
老人笑了。“那我先記在心裡。等你刻上去，我再抄。”
在樹下抄了整整一個秋天。樹葉從綠變黃，從黃變落。抄完了一圈，又開始新的一圈。有些名字刻得太高，夠不著，就讓孩子們爬上去唸給聽。孩子們很樂意，一個一個搶著爬樹，念名字。一個一個記在本子上。
冬天來的時候，抄完了樹上所有能看清的名字。厚厚的一個本子，寫滿了。在最後一頁寫上：“心淵之家，梧桐樹上的名字。從韓墨到小，共計一千二百四十三個。其中能看清的，一千零二十一個。看不清的，二百二十二個。”
合上本子，長出一口氣。“記完了。”
小端了一碗熱湯過來。“喝點湯，暖暖子。”
老人接過碗，喝了一口。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因為湯熱，是因為心裡暖。
“我記了一輩子別人的名字。沒有人記過我的名字。”
小說：“我記。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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