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時,己是暮西合。
容嬸正在廚房忙碌著準備晚飯,聽到靜探出頭來,與晚歸的主人打了聲招呼,“太太回來了,先生在樓上呢。”
張懷月應了一聲,換了鞋,沿著樓梯拾階而上。
起居室裡亮著燈,方彥之正坐在窗前的藤椅上,膝上攤著一本有些卷邊的舊書,面前茶几上擱著半盞殘茶。見進來,他抬起頭,出個溫和的笑容,“回來了?牌局可還熱鬧?”
“熱鬧得很。”張懷月一語雙關,將外套在門口掛好,走到他對面坐下。手接過方彥之重新沏過後遞來的茶盞,飲了一口,張懷月才將今日牌桌上的見聞細細道來。
聽到有關清鄉委員會的正在加組建,以及李立群與周福海、丁尚武等人最近正因此事明爭暗鬥得不可開的訊息時,方彥之的神漸漸凝重起來。
“原來你也聽到了風聲。”他沉片刻,便將林厚德那邊傳來的訊息也說了,“張曉林最近與那個姓小林的東瀛人來往甚,對方正在積極遊說他替清鄉委員會的行隊補充人手。”
張懷月眉心微蹙,將兩訊息在腦中快速拼湊:“這麼說,清鄉委員會的急於擴充行隊,日偽應是往青幫各個堂口都派了人去拉攏吧?這個小林是個什麼人?”
“暫時還不清楚來歷。”方彥之輕輕搖頭,“灰椋他們正在調查,想來左不過東瀛軍部那幾個特務機構麾下的秘爪牙。”
“這是個好機會呀,”張懷月的眼中忽的劃過一抹亮,放下手中茶盞,“張曉林手下幫眾數萬,在江南地界一呼百應,一定會是東瀛人著重拉攏的目標。”
“我認為我們應該暫緩刺殺張曉林的行。”子微微前傾,神愈加認真,“張曉林畢竟是江湖草莽出,手下幫眾良莠不齊,更易滲。過張曉林安人手混清鄉委員會,至比從周福海張先志等人下手來得便宜。到時,若能滲部,便可探聽掌握日軍清鄉計劃的部署的第一手報。”
相較之下,周福海那幾個場老手歷經國黨及汪偽政權場,經營日久,各個老謀深算,手下隊伍至都是經過軍事化訓練的正規隊伍,就很難找尋到這樣的缺口讓人鑽空子了。
方彥之聞言卻沉默了,良久,他搖了搖頭,苦笑一聲:“上頭不會答應的。”
他站起,走到窗前,著外面沉沉的暮:“軍令如山。山城那邊催了多次,要我們儘快行,務必要給汪偽上下一個震懾,挽回軍統上滬站被破壞所丟失的面。若是此時上報說因為日偽的清鄉計劃要讓行暫緩,上面只會認為這是我們畏敵怯戰的藉口,甚至會因此懷疑我們的立場。”
“但組建清鄉委員會是東瀛人和汪偽政府當前的頭等大事,若張曉林此時死,必定引發軒然大波。日偽上下必定嚴查!”張懷月語氣變得有些激,“甚至若是因此影響拖慢了了清鄉委員會的組建,我們很有可能就會錯過如此大好機會!”
站起,走到方彥之旁,極力想要勸說他,“反之,若是張曉林真的深參與清鄉委員會的核心計劃,我們就可藉機打敵人部,全面掌握日偽每一個階段的軍事部署,這樣的報對整個戰局至關重要!這個時候他,實為不智!”
方彥之轉過,看著。暮裡,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沉沉的,彷彿藏著無數複雜的緒。
“念辰,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他的聲音低沉,這些事他又何嘗不知,只是,有些事卻並不是他決定的,“我在國黨場這些年,看得太多了。上面要的是結果,是代,至於下面的人要付出什麼代價,會對整的戰局有什麼影響,從來都不是我們這些人能夠考慮或是左右的。”
“那就暫且不上報,先拖著,等清委會組建完了之後再說。”張懷月馬上退而求其次,目灼灼地看著他。
方彥之用力吐出口氣,彷彿要緩解口常年的積鬱,“沒有那麼簡單,國黨在上滬並不是只有我們山鷹小組一個潛伏單位,軍統上滬站雖被打散,但各仍藏著無數報人員,更別提還有黨務調查的眼線,上頭派遣的鋤小組,不知有多雙眼睛在暗地裡窺視。國黨部同樣傾軋嚴重,如果我們貿然違抗軍令,不僅你我,整個山鷹小組都會遭到上級徹查嚴辦。如今我們深敵後,若是到上層猜忌,失去後方支援,我們這些人隨時都有可能丟掉命!”
他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你我可以不顧一切,可其他人呢?他們有家有口,他們的妻兒老小也都在等著他們回去。我們不能拿所有人的命去賭。”
張懷月慢慢地住了,並不是認可了方彥之的想法,而是此刻的己能清楚地從方彥之的眼睛裡看到深重的無奈和掙扎,這讓意識到方彥之或許比他表現出來的更加矛盾,更加地鬱結難解。
兩人對視片刻,整個房間裡瀰漫著都繃的沉默。
張懷月垂下眼睫,不再繼續爭論,沉默地站起離開了起居室。
腳步很快,走進臥室將房門合上,厚重的木門隔斷了兩人的流。方彥之站在原地,著臥室閉的房門,良久,用力閉了閉眼,輕輕嘆了口氣。
他其實比任何人都理解和認同張懷月的想法,只是有些事,卻並不是現在的他可以去改變的。他是軍人,聽令行事是他的天職,哪怕這道命令與他的本心相悖,哪怕明知道上面急功近利、罔顧大局,他也別無選擇。
方彥之有些頹然地重新坐回窗前,著夜一點點吞沒庭院裡的花木,久久沒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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